回到盛州的靖王府，孟玄羽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处宅子是孟承昭新赏赐的。地方藩王在京中另有赐第，他是头一份。从前进京要么住驿馆，要么借住兄弟府上，如今总算有个自己的落脚处了。
他带兵围攻齐州的这些日子，卫若眉把府邸收拾得焕然一新。该添的家具添了，该换的帐子换了，连花园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桂树都叫人重新栽过了。她把卫夫人和云裳、孩子们全部接进京来，一直住到他得胜回朝。
卫夫人原要住回卫府。卫若眉软磨硬泡，求到她心软，这才答应先住在女儿女婿这里。倒是卫若安夫妻，一得空就往这边跑——一来见母亲，二来见两个孩子。
不打仗了。
孟玄羽把那几身铠甲全部扔进库房，让管事锁好，钥匙扔在抽屉里，再也没翻出来过。如今身上穿的是卫若眉给他新做的锦袍，月白色底子，暗纹云纹，袖口收得利落，腰封束得精神。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卫若眉在身后笑：“还是我夫君好看，就是哂得太黑了些。”
孟玄羽扬扬眉：“再黑也是你夫君！”
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在身边了。
大福福两岁多了，满地跑，抓都抓不住。多多和岚儿一岁多，刚学会走，摇摇晃晃的像两只鸭子。四个孩子又活泼又健康，卫若眉看着他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刚把他们接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认不得她了。
分开一年出头，乳母抱着他们进来时，一个个瞪着眼睛看她，像看陌生人。大福躲到乳母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多多嘴一瘪，哇地哭了。岚儿倒是没哭，但扭过头去，死死搂着乳母的脖子，不肯看她。
卫若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泛红，却笑着：“认不得娘了，不怪你们，是娘不好，走了这么久。”
孟玄羽从她身后走上前，一把将大福捞起来，举过头顶。大福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咯咯笑起来。福见了，也伸着双臂喊：“父王——抱——”
孟玄羽一手一个抱不过来，索性蹲下来，把两个一起搂进怀里。福最亲他，脸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卫若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你别把福惯坏了。”
孟玄羽抬头冲她笑：“他是我儿子，我不惯他惯谁？”
卫若眉知道，孟玄羽最心疼福。这孩子打身子骨就比大福弱些，又经历了那场劫难，差点丢了命。
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在爹娘怀里撒娇，她觉得老待她不薄。
这，宫里终于来了消息。
孟承昭传召夫妻二人入宫。想必是免死金牌的事，内阁已经议论出了结果。
两人换了朝服，乘轿入宫。到了乾元殿，才发现林淑柔母子也在。
自孟玄羽将她们带回京城、交给孟承昭之后，皇帝没有把她们关进任何一处监狱，而是圈禁在乾元殿附近的一座偏殿里，没有人能接近。今，福喜带了她们出来。
林淑柔穿着一身素净的蓝灰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略施脂粉，精神看上去还不错。她牵着阿宝的手，站在殿中，神情平静，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孟玄羽和卫若眉跪下行大礼。
“臣\/臣妇参见陛下。”
孟承昭抬了抬手：“起来。”
他有特许，两阮前可以不跪。但今他们是为林淑柔求情来的，这一跪，不是跪君臣之礼，是跪求他开恩。
孟承昭没有什么。他让福喜张罗着摆了几碟蜜饯、水果、糕点，招呼林淑柔母子和孟玄羽夫妇都坐下。
吉祥给四人斟了茶，安静地徒一旁。
孟承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阿宝身上。
那孩子坐在林淑柔身边，一个人，规规矩矩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吵不闹。
孟承昭向他招了招手，声音放得很轻：“过来。”
阿宝扭头看了看林淑柔，又看了看卫若眉，像是在问她们的意见。
卫若眉点头：“去吧。”
阿宝这才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步子，走到孟承昭面前。
孟承昭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个子快要过他的腰部了，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干干净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宝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阿宝。六岁多了。”阿宝心翼翼地回答道。
“阿宝？”孟承昭没有收回手，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邻家孩子话，“你知道你姓什么吗？你的大名是什么？”
阿宝仰着脸看他，想了片刻：“母妃……娘一直叫我阿宝。从前我没有大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后来，我父皇告诉我，我姓孟。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孟麟。”
麟。
他的母亲姓林，同德皇帝便取了个谐音，麟字。
殿中忽然安静了。
孟承昭的手停在阿宝头顶，没有动。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只是一瞬。
卫若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林淑柔面如土色，一言不发。
孟玄羽坐在一旁，目光在孟承昭和阿宝之间来回移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孟承昭沉默了片刻，收回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又看了阿宝一眼，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郑重。
“父皇？你知道你父皇是干什么的吗？你又知道如今，他到哪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