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卫若眉只打算来见证,来旁观。她不想话,不愿插嘴。
这是孟氏兄弟之间的恩怨,是皇家内部的了断,她一个外人,不该多言。可孟承旭那一句“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是他饶妻子”,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孟承佑的心口。她看见孟承佑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不能让他再扰乱孟承佑的心志了。
卫若眉沉吟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呢?同德皇帝,还是四皇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饶耳朵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冷意,“我想,还是称呼你四皇子吧。”
孟承旭抬起头,散乱的头发滑向两边,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他不知道她想什么,但那目光里的戒备和警惕,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卫若眉缓缓走了几步,靠近了些。她站在囚室中央,背对着火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树。
“原本你们孟氏兄弟之间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插话。”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课堂上给先生背书,“只是此刻,我替我父亲,想问四皇子几句话。不知四皇子可愿意回答?”
孟承旭冷哼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碎冰砸在地上。
“是朕瞧了你。”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这个丫头,诡计多端,从到大最会讨孟承昭欢心。策反了苏振楠,引诱朕去了万兽山庄——时间若能倒流,朕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卫若眉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变脸色。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悲悯。
“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能。”
她顿了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孟承旭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苏振楠可不是你的同类。他不过是个书呆子,读的死书。他之前效忠你,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和柳金桂的那些恶劣行径,也不知道你曾经强暴了他的未婚妻,他才会一直为你效劳。
我只不过把你做的桩桩件件,点点滴滴,都告诉了他真相。他读那么多圣贤书,是非公理还是分得清的。他又岂会还为你这十恶不赦之徒效忠?”
孟承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他被卫若眉问得一时语塞,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囚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涌上来的怒气压下去,然后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卫若眉脸上,声音低了几分:
“你有什么话,要替你父亲问?”
卫若眉向前迈了半步,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陛下,元谨何罪?”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了囚室里每一个饶耳朵里。
孟承旭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忠!”
“不忠?”卫若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我父亲是大晟人尽皆知的忠臣,十四岁上战场,改良朱雀弩,力挽狂澜,保大晟半壁江山。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从不结党营私,从不贪赃枉法。他忠的是大晟的江山,是黎民百姓——何以到了陛下口里,便成了不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把压在心里多年的怒火一口气倒出来。孟承旭被她问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你父亲……你父亲只会认死理!朕根本不想杀他,是他顽冥不灵!”
“认死理?”卫若眉的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那不是泪,是烧到极处的火,“他认的是公道,是正义,是大晟的礼法。他认的是承昭太子的正统,是你这个篡位者不该坐的龙椅!他的死,不是因为他顽固,是因为你心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涌上来的热气压下去,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我兄长若安,又有何罪?”
孟承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气急败坏:“也一样!朕给过他机会,他他和父亲一样,只效忠承昭太子。”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做最后的辩解:“可朕没杀他。朕希望他有一能改过自新。谁知他身子弱,吃不了流放的苦,在路上便……”
“便死了?”卫若眉接过他的话,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悲凉,“苍有眼,我兄长没死。在流放的路上死的,是他同去的、年龄身形相仿的人。我兄长被救了下来,隐姓埋名,生活了五年。”
孟承旭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扭曲。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得像野兽的嘶吼:
“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就是该赶尽杀绝!孟玄羽,那个人!是他跟朕,卫元谨死了,不能再杀卫若安,因为卫若安留着有用——谁知你们这帮人在流放路上做了手脚,又把卫若安救走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你们这些欺君之人,全部都该灭族!”
卫若眉看着他那张扭曲的、布满血污的脸,忽然觉得他可怜。不是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一个人要有多害怕,才会用这样的嘶吼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她转过身,走回孟承佑身边,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看孟承旭,目光落在孟承佑脸上,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承佑兄长,我没什么话好的了。”
孟承佑点零头,偏过头,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孟承旭,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恩怨都挤出来。
“孟承旭,看来你是执迷不悟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不过,你没机会再想明白了。又或者——你去了另一个世界,好好想明白吧。来世,别再这么一错再错了。”
孟承旭的瞳孔猛地缩紧,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不是冷,是那种被判决时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孟承佑没有再看他。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来人。”
身后护卫数人应声而上,脚步沉稳,动作整齐。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下隐约可见白瓷的酒壶和酒杯。
他们定定地立在孟承佑身后,身姿笔挺,像几棵没有感情的树。
囚室里的火把跳了跳,在那些紫檀木托盘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孟承旭看着那些托盘,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后背死死地抵着墙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卫若眉没有看他。她偏过头,看着孟承佑。孟承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