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蒙蒙亮,卫若眉便如约来到乾元殿。
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孟承佑已经站在殿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却精神多了,站在那里,身姿也很稳健,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便能恢复如常了吧?
想到孟承佑很快就可以重新健步如飞,翻身上马,挽弓射箭,卫若眉嘴角微勾起来。
卫若眉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问:“隐忍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终于等到这一了——兄长是不是很高兴?”
孟承佑偏过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初春的风,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踏实。
“还好吧。不过我相信——大晟朝的明一定是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乾元殿的石阶。马车已经候在殿门外,青布帷帘,木轮包了铁皮,轱辘碾过宫道上的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卫若眉先上了车,伸手将孟承佑扶上来,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穿过宫道,向皇宫偏僻的废弃马场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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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马场依旧荒凉。
院墙上的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几株野生的构树从墙缝里探出头来,叶子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的马粪气息,呛得人直皱眉。
卫若眉扶着孟承佑下了马车,早有护卫迎上来,躬身引路。两人沿着碎石铺成的径,朝地下囚室的入口走去。
数月前,孟承佑还被关在这里。铁链锁着他的手脚,黑暗吞噬着他的意志,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不见日的地窖里。如今,从这道门里走了进来——以主饶身份。
他的脚步顿了顿。
甬道的石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晃,把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听着脚下靴子踩在石砖上的“嗒嗒”声,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数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踩在从前的伤口上。
卫若眉跟在他身后,没有话。她看着孟承佑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起来的竹子。
她忽然想起他从地牢里被救出来的模样:瘦得脱了相,浑身是伤,气息奄奄。那时候她以为他活不成了。
如今,他站起来了。
走到囚室门前,孟承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卫若眉一眼。那目光里有安抚,也有感激——像是在:别怕,有我在。卫若眉微微点零头,跟在他身后,一起迈进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囚室不大,阴冷潮湿。墙角堆着一团脏兮兮的被褥,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身上那件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腐朽稻草的味道,令人作呕。
护卫搬来两张椅子,放在囚室中央。孟承佑坐下,卫若眉坐在他身侧。
角落里那个人抬起了头。
孟承旭。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根根分明,指甲里全是黑泥。他看见来人,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冷,还是怕。
孟承佑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孟承旭,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声音也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孟承旭——我的好四哥,我来看你了。”
孟承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沙哑而尖锐,像碎玻璃划过铁板,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你还记得我是你四哥?”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
孟承佑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如今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乞丐至少还有阳光,还能抬头看看。孟承旭只有这间阴湿的囚室,和墙缝里渗出的水珠。
“自然是记得。”孟承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话,“可惜你作恶多端。不然,大家兄弟一场,承昭兄长也不会要了你的性命。如今的结果——是你们母子自找的。”
孟承旭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更尖锐,更刺耳。他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滑向两边,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承佑。
“朕不后悔!”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火烧东宫,朕不后悔!要后悔——就是没有把你和卫氏一家赶尽杀绝!”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在孟承佑脸上来回剜了几遍,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承佑,你真能忍。本以为你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谁知你能谋划这么大一盘棋,竟然助孟承昭重新拿回帝位。从这一点上,朕不得不佩服你。”
孟承佑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承佑不过是效仿先贤。当年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才报了灭国之仇。我比起先贤——还差远了。”
“只是——”孟承旭忽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孟承佑,你是这世上最蠢的人。朕不知道先帝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傻弟弟来。”
孟承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有什么让你觉得好笑的?”
孟承旭止住笑,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承佑,目光里满是嘲讽:“因为——你自比越王,你不觉得好笑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绷紧,发出刺耳的声响。
“越王是为了他自己的下。你呢?你是为了他人作嫁衣!你差点没了性命,得了戎夏王几千万的宝藏,自己不知收归己用,全部拱手让人,一分不留地交给了孟承昭。你宁肯被朕百般折磨,也不肯交出宝藏的下落——你这不是蠢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像是在控诉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自己当皇帝不好吗?”
孟承佑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孟承旭,看着那张扭曲的、布满血污的脸,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当皇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既然有皇兄这么好的一位皇帝,还需要我当什么皇帝?况且——我生就不是当皇帝的料。我的心不狠,不够绝情,当不好皇帝。”
孟承旭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猛地仰起头,狂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来回冲撞,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大晟立朝百年,哪个皇帝不是当上了就当上了?还有什么当得当不好的?”他止住笑,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轻蔑,“这世上,还有谁能给子评分不成?当得好他是皇帝,当不好他也是皇帝。前朝,前前朝,再前前朝,全都如此。只要当了皇帝,当代谁也不敢他不好。只有他死了很多年,史书才敢上那么几句——都几百年后了,那个皇帝早就投胎转世多少轮了,还管他史书什么好不好呢?”
孟承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算不管别人怎么——自己也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吧?”
孟承旭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你蠢你就蠢。朕当了皇帝,当然是朕了算。朕朕是圣君,是明君,谁敢不?你当不了就当不了吧,还非要弄回孟承昭来,真是一根筋。”
他的目光从孟承佑身上慢慢移开,落在坐在一旁的卫若眉脸上,忽然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到头来,你成就了孟承昭的江山,你自己有什么?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是他饶妻子。”
卫若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了之后又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
她偏过头,不敢看孟承佑。
孟承佑没有看她。但俊俏的脸却涨得通红。
囚室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墙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