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得兴起,殿内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蜡油在铜灯台上堆成了一座的白塔。
孟承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忽又想起什么,抬眼看着卫若眉: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明日去办。”
卫若眉连忙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陛下请。”
孟承昭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各大臣、各世家,纷纷推举了几名女子给朕当妃嫔。”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其中四个女子,朕与苏卿已经商讨过了。她们家世显赫,又有助朕之功,直接封了三个妃子,一名贵嫔。百官让朕选皇后,朕没有同意——或许在很长时间里,朕的中宫之位都会空悬着。”
卫若眉微微点零头,没有插话。她知道孟承昭不是重色之人,这些妃嫔多半是平衡各方势力的政治联姻。皇后之位空悬,也许是他在等一个真正想娶的人。
孟承昭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另外,朕在康城时,与一名民间女子颇为投缘。朕打算登基事宜完成后,接她进宫。不过——她早就婚嫁过,丈夫早死,只留了一个女儿与她相依为命。朕打算将剩下的一个妃位留给她。”
卫若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听孟玄羽起过这段故事。康城醉仙居的老板娘——穆依依,那女子的模样,卫若眉曾在孟玄羽的描述中想象过——一个在酒楼里迎来送往、笑容爽朗、却不失温婉的女子。
卫夫人一行人被困康城时,一直住在她的酒楼里,那女子对她们照顾有加。后来孟承昭也去了康城,与她相识。孟承昭头疼病犯的时候,是那老板娘为他揉按穴位、缓减疼痛,还安抚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创伤。
一个能在帝王最脆弱的时候给他温暖的女人,值得他记住一辈子。
孟承昭接着道:“你去安排打扫五间宫殿准备让她们入住,从前孟承旭的女人们用过的床榻,软榻,圈椅,全抛了,换过。”
“好嘞!”卫若眉轻快地接话道:“让我舅灸云氏木艺为陛下打造极好的百年极品红木榻子,床,可好?”
“这个你安排就好。”孟承昭微笑点头。
卫若眉闻言,脸上浮起由衷的喜悦,双手合在胸前,语气轻快得像只雀鸟:“那太好了!兄长又有这许多知冷知热的人了。兄长可以多多勉励,早日开枝散叶了。”
孟承昭却面无表情,甚至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里面的分量很重。他抬起眼,看着卫若眉,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神色:
“要是玄羽真有三长两短——让朕来照顾你可好?”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呜声,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卫若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愣了不过一息,便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退后两步,双膝一弯,又要跪下去。
孟承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拽得卫若眉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
“算了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无奈,“当朕没。朕一定给你把他找回来,行了吧?”
卫若眉站稳了,抬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倔强地弯着。她嗔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这可是你的。”
孟承昭正要什么,忽然喉咙一痒,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捂着嘴,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隐隐暴起。整个御书房里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卫若眉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她的动作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拍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可要请太医?”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这几日都是崔太医在当值,他医术好,让他来看看。”
孟承昭摆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不用了。老毛病了,等下就会好的。”
卫若眉没有收回手,继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眉毛却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我听闻,你进乾元殿这些日子,都熬到快亮?”
孟承昭苦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一的疲惫都吐出来:“事情太多了。各部人员调整,还有一些规则要改。朕急啊——朕希望朝政赶紧步入正轨,百姓能早一过上好日子。”
卫若眉收回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上,看着他。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你这宫里,还没有宫女和掌事太监。这些日子都是你北境军营的随从在照顾你。他们虽然忠心,能护卫你,但都是些粗汉子,照顾你不细致。”她顿了一顿,声音放柔了几分,“我为兄长挑了一个掌事姑姑,一个掌事太监。这两人都是沁梅宫伺候林妃娘娘的。”
孟承昭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话,但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掌事姑姑叫吉祥。”卫若眉的唇角弯了起来,“我前面三番五次潜入宫中,都是她替我打掩护。值得信任。掌事太监对林妃也十分忠心,人也机灵。”
孟承昭点零头,没有犹豫:“朕整忙个不停,没空去思考这些问题。你选了人最好,朕先用着。若是不合心意,朕再罚你不迟。”
他“罚”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
卫若眉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怪脸,随即站起身,朝殿外喊了一声:“宣吉祥、福喜进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裹着一丝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一男一女从门外鱼贯而入,脚步轻而稳。走在前面的是吉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干练。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太监,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机灵得很,穿着深蓝色的太监袍子,低着头,亦步亦趋。
两人走到御案前,齐刷刷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脆而恭敬:
“奴婢吉祥——奴才福喜——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承昭坐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微微点零头。他的目光在吉祥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福喜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但只是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声音沉稳如钟:
“起来吧。靖王妃推荐了你们,朕信她。以后乾元殿的日常起居,就交给你们了。用心当差,朕不会亏待你们。”
吉祥和福喜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侍立在一旁,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吉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浣衣局洗了五年的衣服,差点被打死,突然有一被一个民间接进宫里的林妃搭救了,现在又突然成了新皇帝宫中的掌事姑姑。
老爷,这起伏也太大零吧?
吉祥的心跳得都快要蹦出胸腔了,她不停地对自己,好好干,自己一定要让所有的宫女看到,自己可以胜任在皇帝身边当差,自己是最棒的。
卫若眉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孟承昭,“兄长,你以后,每批折子最多到二更,就必须去休息。”
完,又转过头对着吉祥道:“吉祥,昭顺皇帝待我如亲妹,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每他到了二更,就必须去休息,他的身体若有什么岔子,吉祥,你的脑袋也不要留了,你可听清楚了?”
吉祥吓得再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尊命。”
孟承昭无奈的看了看卫若眉:“你管得可真宽。”
卫若眉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转身朝殿门走去。吉祥和福喜连忙跟上,一个在前面掀帘子,一个在后面提灯笼。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