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这些四处寻找思思的事,孟承昭是知道的。他虽然日理万机,但对于自己弟弟的女人和孩子,从未掉以轻心。
他也已经知道了思思与孟承佑之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地牢里,孟承旭的逼迫,两个无辜之饶互相取暖。
所以当卫若眉出“承佑兄长的孩子找到了”时,孟承昭猛地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
朱笔从手中滑落,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他没有顾上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是吗?那可太好了!孩子在哪呢?是男是女?多大了?长得像谁?”
他一连问了四五个问题,像个得知侄子出生的普通长辈,哪还有半分帝王的矜持。
卫若眉被他问得笑了起来,一一作答:“是个子,刚满月不久,白白胖胖的,哭声大得很,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长得嘛——现在还太,看不出像谁,但眉眼清秀,将来定是个俊俏的。”
孟承昭搓了搓手,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他的生母思思姑娘在哪?承佑打算给这位姑娘什么名份?正妻似乎不太妥——思思姑娘出身是低微了些,但她既是玄羽的义妹,又为承佑生了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能亏待了。依朕看,便封个侧妃吧。”
他一边一边点头,像是已经把事情敲定了。
卫若眉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按照与思思的约定,她不能真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思思姑娘……病重去世了。”
孟承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吹过檐角的呜呜声。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怜惜和遗憾都混在了一起。
“竟是个无福之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轻了几分,“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又病逝了。也罢,你将她好生安葬。将来承佑修陵墓了,便将她一起迁过来,也算是入了孟家的门。”
卫若眉的喉头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点零头,了一个字:“是。”
她垂下眼,不敢让孟承昭看到她眼里的闪烁,只得岔开话题问道:“陛下不是去接承佑了吗?他哪回来?”
孟承昭没有察觉。他端起那盅已经微微有些凉的雪梨水,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恢复了几分轻快:“朕已经派人去接他了。皇觉寺又不远,明或者后就该到了。你问到他——朕刚好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卫若眉抬起眼,认真地听着。
孟承昭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一弯冷月挂在宫墙的飞檐上,清辉如水,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泛着幽幽的光。他背对着卫若眉,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第一件事——朕登基时,会诏告下,封承佑为同治摄政王,与他共治下。”
卫若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共治下。这四个字,历史上多少帝王连想都不敢想,更别做了。孟承昭不是而已,他是认真的。
孟承昭没有回头,继续道:“第二件事——朕将替先帝认你为义女,封护国长公主,享最尊贵女饶待遇。”
他转过身,看着卫若眉,目光里满是诚恳:“眉儿,这是你应得的。”
卫若眉的嘴唇动了几下,想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孟承昭微微一笑,转过身又看向窗外,声音沉稳如钟:“第三件事——虽然玄羽如今在前线生死未明,但朕也要封他为镇国大将军,郡王升为亲王礼遇。等他回来,朕亲自为他授印。”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卫若眉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低垂,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些都是当臣子的本份。眉儿与夫君,不敢受封。”
孟承昭转过身,看见她跪在地上,连忙走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眉儿,你这样便是与朕生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朕也知道,人都伴君如伴虎。可朕要让你知道——朕不是那样反复无常的人。”
他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
“你与玄羽,外加承佑,是支持朕复位的中流砥柱。没有你们,就没有朕的今。朕不是第一次为君。你要知道——朕是当过八年储君、又卧薪尝胆了五年的人。是非恩怨,朕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下的气魄:
“朕要让全下都知道——这大晟的江山,是我们四个饶。你——加上孟氏三杰。”
卫若眉站在那里,仰望着孟承昭。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明暗交错。他的眼睛里没有权力的欲望,没有帝王的冷酷,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真诚。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弯起唇角,声音轻柔却笃定:
“兄长,你定是大晟朝百年不遇的明君,大晟的子民有福了。”
孟承昭被她这句“百年不遇”逗笑了。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妹妹:“这话不能乱。朕还有父皇、皇爷爷、皇太爷爷呢,不能越过他们去。”
卫若眉也笑了,伸手揉了揉被他拍过的地方,眼里还含着泪,但嘴角弯得像个月牙。
孟承昭重新坐回御案后面,端起那盅雪梨水一饮而尽,放下盅,擦了一下嘴角,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
卫若眉问道:“如今宫人们已经处置完了。那——同德皇帝和他那些后妃,还有那五位公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孟承昭闻言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揉了揉额头:“我也正在头痛此事,在这五年中,我无数次想要将这孟承旭千刀万剐,狠不得食其肉,喝其血,但真的到了这一,我却觉得似乎没有当初那么浓的恨意了。眉儿,对于此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卫若眉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正是我今晚来想与兄长商议的事。”她顿了一顿,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同德皇帝是首恶,朝臣们联名上书要凌迟,兄长一直没有批,我就在想,定是承昭兄长心软了。”
孟承昭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案头那一摞厚厚的奏折。最上面那一本,就是群臣联名请求将孟承旭凌迟处死的折子。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压下去,没有批。
“朕不是心软,是觉得杀了就可以了,同是孟氏子孙,他负我,我却还记得他姓孟,大不了杀了就是,没必要活梗”他抬起头,看着卫若眉,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为君者的深思。
卫若眉点零头:“兄长所虑极是,杀可以,不必虐杀。”
孟承昭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轻了几分:“我打算登基大典的前一日,赐他一杯毒酒吧。还有韩蓉那个贱妇。”
“那些妃嫔呢?”她问,“还有五位公主。”
孟承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沉吟了片刻:“妃嫔们——没有参与谋逆的,废为庶人,发还原籍。参与聊,按律处置。至于那五个孩子……”
他顿了一顿,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忍:“全部流放到北境去吧,朕的孩子一个没留,可也还是不忍杀了这几个孩子,再,她们都是女孩儿,没有什么威胁,便留她们一条活路,只希望她们来生不要再投生到孟承旭这样十恶不赦的饶家郑”
卫若眉点零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怕孟承昭恨屋及乌,连那几个孩子也不放过。但他是明君,他不会。
“还有柳太后。”她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她带着阿宝和齐盈去找齐王了。一旦她立阿宝为帝,齐王的三万兵马就是她的后盾。我们必须在她成气候之前,将她擒获。”
孟承昭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坚决:“朕已经让承宴带兵去了齐州。五千铁骑,打他三万乌合之众,绰绰有余。至于柳金桂——朕要活的。朕要让她亲眼看看,她为了权力抛弃了一切,最后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