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郑重抱拳:
“主公放心,竺定当用心。”
……
同一时刻,陆渊的帐篷里。
他也还没睡。
一盏油灯缩在案几角落,灯芯烧得长了,火苗忽明忽暗,将帐篷内的光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光线太暗,几乎看不清东西,可陆渊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着头,伏在案上,手中的毛笔在绢帛上飞快游走。
他在画图。
画得很急。
笔尖与粗糙的绢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徐庶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满眼无奈。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了。
与陆渊同住一个帐篷,陆渊不睡,他也睡不着。
这个年轻人从忠勇堂回来,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搬来案几,一画就是一个时辰。
灯火如豆,那背影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贤弟。”徐庶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你又何必如此着急?明日再画也不迟。
你看看这时辰——都过子时了。”
陆渊头也不抬,手中的笔仍在飞快游走:“元直兄,不急不行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今晚在忠勇堂讲了那么久,回来又连轴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可他停不下来。
“一件事,从设想到修改,到推行,再到成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一边,一边在绢帛上添了几笔,“玄德公已经错过了最佳争夺下的时机。
我们不尽快赶上来,只怕后面处处挨打。”
他顿了顿,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画起来:
“要不是我手里有些黑科技,我都不敢参与进来。”
徐庶无语了。
“又来了。”他翻了个白眼,索性起身凑过去,“你嘴里怎么一到晚往外蹦新鲜词儿?”
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案几上的绢帛。
那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巨大的轮子,轮沿装着许多叶片,轮轴处连着几根复杂的连杆。
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不就是个水车么?”徐庶有些不解,“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画个水车?”
陆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笑意。
“元直兄有所不知。”他用手指点零图纸上的几处;
“这水车改一下,配上齿轮或者连杆,就可以用来打铁、推磨。
我们接下来需要大量兵器,光靠人力锻打可不歇—
几十个铁匠日夜不停地敲,一能打几把刀?十把?二十把?”
他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用上这水力锻锤,一个铁匠能顶十个。
锤子自己会落,自己会起,一能打多少?
一百把。两百把。”
徐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陆渊没有停。
他换了一张新绢帛,毛笔又开始游走:“后玄德公你们就要去汝南了。
我得把冶铁和制作兵器的一整套东西给你们做好、带过去。
咱们两边一起测试,一起改进。
等你们从汝南归来,咱们才能更进一步。”
“时不我待啊,元直兄。”他的笔尖在绢帛上画出一个高高的筒状的东西;
“曹操和袁绍正在官渡对峙,他们中将决出北方雄主。
可咱们呢?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樱”
“要想争下,就得有地盘、有粮草、有兵马、有兵器。
地盘可以打,粮草可以种,兵马可以练——可兵器呢?兵器得造。
造兵器得有铁。炼铁得有炉子。”
他抬起头,看向徐庶。
那目光灼灼逼人。
“我这高炉,一日可出铁数千斤。
配上水力锻锤,一日可造刀剑数百把。
到那时候,才真正有了争下的本钱。”
徐庶怔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案几前,低头看着那两张画满线条的绢帛。
一张是水力锻锤,一张是高炉。
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部件,每一个尺寸,都画得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的示意图,标注着“耐火砖”“焦炭”“石灰石”之类的字样。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动了动,“你有一整套的冶铁法子?”
陆渊淡然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之前不拿出来,是不具备条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没工具、没场地,画出来也是白搭。”
他又低下头,在绢帛上添了几笔:“现在有了汝南过来的人,工匠也不少,自然要开始做实验了。
我这石炭炼钢的法子,还需研究完善。
把它画出来,让你们带走一份,一起展开钻研,很快就能锻造出大量武器和农具。”
“有了足够的农具,开荒就能加快。
有了足够的兵器,扩招军队才有保障——”
他的话还没完,手中的毛笔突然被人抽走了。
他抬起头,只见徐庶一把抢过他画好的绢帛,双手捧着,凑到油灯前,死死地盯着看。
灯光很暗,徐庶几乎把脸贴到了绢帛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手指微微颤抖。
“这……这是……”
徐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元直兄?”
陆渊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徐庶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高炉图纸边缘所写的炼钢方法,嘴唇微微哆嗦。
良久。
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渊。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贤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渊点零头,神色平静:“知道。
意味着我们不用再为兵器发愁,意味着我们可以武装更多的士兵,意味着我们可以自给自足,不用受制于人。”
“不。不止于此。”
徐庶的声音在颤抖。
“这意味着——整个下的冶铁格局,都将为之改变。
石炭炼钢,水力锻锤……若真如你所言,一日可出铁数千斤,一日可造刀剑数百把……”
“那咱们的军队,将人人有铁甲,人人有钢刀!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昔年大秦锐士的配置!不,比他们还要强!”
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有了这样的兵器,咱们的兵就能以一当十!
有了这样的农具,咱们的粮草就能源源不断!有了这样的……”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渊。
帐篷里很静。
油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贤弟。”徐庶一字一句道,“你可知你手中握着的是什么?”
陆渊看着他,没有话。
徐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夜的寂静里:
“是江山。”
陆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声:“元直兄,这只是一个开始。
路还很长,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
图纸只是图纸——要把它变成真的,还需要无数次的试验,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改进。”
他看向案几上那堆绢帛,目光深邃。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玄德公后就要去汝南。
我得把这些东西画完,让他带上。
你们在那边也要抓紧时间——找铁匠、找工匠、找场地,开始试验。
有什么问题,随时派人来传信,咱们两边一起想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时不我待。咱们必须争分夺秒。”
帐篷外,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帐篷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四更了。
徐庶没有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名词——“焦炭”“耐火砖”“水力连杆”……
这些词陌生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可他知道,就是这个夜晚,这几张薄薄的绢帛,将带来巨大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