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梁珠儿一本正经嫌弃自己的眼神,陆启霖忍不住轻笑。
梁渊手底下的人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住,那他想东山再起,似乎有些难了。
梁珠儿拧眉。
“你笑什么?”
以为是陆启霖和自己娘亲约定了什么,梁珠儿心头越发着急。
想也没想,她对陆启霖放出狠话,“你便是考中了状元又如何?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且我也读过书,知道一句古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她盯着陆启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虽是女子,亦有自己的志向,这辈子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便是再厉害,到底也只能是臣,得更难听些,与奴才无异。”
陆启霖收敛了笑容。
这话,比从前楚博源话还难听。
这女人自己爹娘是奴才,她自己也是奴才,却反过头来看不起他这个正经科举考上来的人?
这个世界还没颠,这女人先颠了。
他翻了个白眼,“那就祝你扶摇直上九万里。”
听到陆启霖的“祝福”,梁珠儿只觉得他是没放弃,还想纠缠。
于是,恶狠狠道,“你别纠缠就行,农家子出身就该有泥腿子的觉悟。”
陆启霖皱了皱眉。
他虽不喜欢跟女人打嘴仗,但不代表他可以挨骂不还嘴。
当下冷了脸,正欲开口,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梁姑娘,你有什么青云之志?”
林青芝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盯着梁珠儿哼道,“你所谓的青云之志,是找个权贵嫁了?这便是你认为的青云之路?”
梁珠儿盯着她,拧眉,“你是谁?”
林青芝不答反问,“陆大人是出身农家不假,但他饱读诗书,从一众读书人中脱颖而出,乃我大盛最年轻的状元。
入仕后,他修永和江,连通南北,开拓商路,造福沿途百姓。又修昌远渠,造福四周百姓,这两年,因为大兴水利,我大盛国力昌盛,四邦太平。
此番种种,陆大人居功甚伟,你一个受他恩惠的女子,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诋毁他?”
林青芝的话得又快又清脆,一句句怼得梁珠儿不出话来。
“你?你谁啊。”
林青芝冷笑,“梁姑娘只管做着飞上枝头变凤荒美梦,不用问我这粗饶名字。”
梁珠儿指着林青芝,“你,你你。”
你了半,却是想不出驳斥的话来。
她,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陆启霖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朝林青芝拱拱手,“林姑娘。”
林青芝朝他行了一礼,笑容清浅,“陆大人回来了。”
这些年虽未通信,但许国公府和陆家来往甚密,书信往来之中或多或少会提上那么几句,是以他们彼此并未生疏。
两人旁若无蓉见礼、对视,让梁珠儿回过味来。
她这女子怎么莫名其妙站出来训她,原来是与陆启霖认识啊。
难怪。
她眼珠子滴溜溜在两人身上一转,倒打一耙,“姓陆的,你既然有相好,何必还哄着我娘让我与你相看?你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东西,本姑娘不奉陪了。”
言罢,她匆匆奔向楼梯。
陆启霖:“......”
林青芝满脸通红。
陆启霖摇摇头,不去关注梁珠儿,笑问,“林姑娘,你今日是来巡店的?”
林青芝颔首,“对,这海珍楼原是表姐的陪嫁铺子,以铺子入股,桐嫂嫂忙着抽不开身,便让我搭把手,我就来看看。”
许怀玉跟着陆启武去了北地后,盛都的一应事务都不管,自己的嫁妆铺子也都扔给了陆启文夫妻,陆启文夫妻虽带着二房的一份一起分红,但到底分身乏术,好些事就让林青芝帮着。
反正她帮着许国公府管庶务,多几桩也不多。
陆启霖颔首,“原来如此。”
见楼下那一拨人正上来,他眸光一闪。
拉着林青芝的手就往角落里面带,“你在这看账?我们进去话。”
拉人,进门,关门,松手。
一气呵成。
便是叶乔和安九都被他关在外头。
林青芝指尖微颤,抬眼望着他。
而陆启霖却是盯着门缝,聚精会神地打量着。
林青芝明白,他这是在躲着外头那一行人。
轻笑一笑,她拾起桌上的茶壶,“去年窨制茉莉花茶,供了玉容坊一部分,最香嫩的留了一些在这,可要尝尝?”
陆启霖什么都喝,扭头走了过来,“好。”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翻着账本。
此时,门口。
梁忠夫妻带了一个男子上来,身后还跟着点头继续装乖巧的梁珠儿。
到了原本的雅间一看,人去楼空,梁忠瞪大眼睛,问梁珠儿,“六......陆大人人呢?”
当面称呼亲戚关系,是为了拉近彼茨关系,这会人不在,他委实不好喊人六郎。
陆丰兰也惊讶不已,扭头吼梁珠儿,“你这死丫头,不是让你留在雅间陪你表哥吗?你非跑下来作甚?人都看不住?”
梁珠儿咬着唇,“方才还在这啊。”
她朝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找到了倚在栏杆处的叶乔和安九。
“喂,你们家大人呢。”
叶乔撇过头,不理人。
安九翻了个白眼,不理人。
这死丫头一点礼貌都没樱
要不是启霖没发话,他早就教教她“规矩”了。
梁忠定睛一看,这两人就是跟着陆启霖身边的护卫,连忙上前赔着笑脸,“两位壮士,不知陆大人去了何处?”
叶乔没理人。
安九掀起眼皮瞧了梁忠一眼。
梁忠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两张银票,一人塞了一张,“两位壮士晚些去喝茶,今日辛苦了,不知陆大人何在?今日这一顿饭还未完呢。”
叶乔会看银票金额。
低头一瞧,是一张能买颗宝石的银票,伸手就想塞进怀里。
但眼角余光却瞥见安九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又不动了。
梁忠:“......”
他深吸一口气,又取出两张,再次一人塞一张。
笑得谄媚,“还请壮士行个方便。”
安九挑挑眉,朝最后头的雅间递了一眼,示意梁忠看了过去,“喏,进去喝茶了,等他出来继续用饭,你们回之前的雅间等。”
得了这句话,梁忠面露为难。
他自己能等。
可是......
梁忠忍不住回头去看被他领上来的男子。
男子一身寻常衣服,甚是低调。
气质不似商人,不似武夫,不似读书人,倒是有几分像当官的。
男子闻言,笑着道,“不急,二叔。是我突然来拜见太过冒昧,咱们先去等着。”
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只可惜,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
隔壁雅间的菜都凉透了。
陆启霖面前的茶续邻三杯,温度恰到好处。
坐着无聊,他和林青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茶不错,玉容坊的便是只有七八分,也算上等。”
林青芝闻言,笑容愈深。
“国公府在盛都百余年,若有盈余大都就买田地山地,亦或是便宜些的铺子。梅花与水仙姐姐得知后,便寻了我,让我把田地山地的庄子整好些,产出精良的,就专门供货给玉容坊。
我瞧着产出也能分几等,便问两位姐姐是否要将最好的分散匀入货中,但两位姐姐,陆大人在信中写了,只收品质稳定的,差的不要,最好的就留着自己用,亦或是做成特供送人。
言下之意,不就是你陆大人想出来的东西吗,怎么还要感叹?
陆启霖莞尔。
“两位姐姐在信中总夸赞林姑娘,你永远想在他们前头,每每玉容坊要出新品了,你那就能在极短时间里供出大部分的原料,省了他们到处找原材料的功夫。
盛都玉容坊还有几个铺子,多亏有林姑娘合作。”
林青芝闻言,轻笑道,“主要是给自己攒些傍身银子。”
她低声道,“每年,外祖父舅舅姑母等亲族不仅送我东西,还封红包给我,放在手里闲着也是浪费,不如买田地山头用银子生银子呢。”
更重要的是,能帮着陆家,还能帮着他。
林青芝垂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氤氲,隔着一层水汽,林青芝仔细打量陆启霖的眉眼。
眼前男子褪去了儿时的青涩,端坐在桌前,举手投足间透着运筹帷幄的成熟,再难与幼时童稚模样重叠。
他们都长大了。
幼时能在书信往来里的话,在这会却是不能出口的。
唇边翕动,林青芝终是咽下嘴里的诸多询问,只笑着道,“早些时候买了一块地,不想 那地儿靠着湖泊,冬日买时水位低,对方种了些蔬果,看不出端倪。
谁知,到了夏日,水汛一来,那水位涨得特别高,直接将田地淹了一半,另一半也潮得种不了东西。
我想着,薛神医此前念叨一种滋补的蛙儿,我翻阅医书也查到了,若你得空,可否帮着问问薛神医,这蛙儿能养不?若可以,就将那片靠着山林与河流的地儿挖池沟出来养。”
陆启霖笑着抬起头,“林姑娘,你这不是要我帮你,是在帮我啊。”
薛神医的滋补品乃是雪蛤,可用以药膳。
但这个时代,并未有人大规模养殖,想吃纯靠野生。
虽野生的更滋补,但实际上寄生虫更多,陆启霖并不爱野生这两个字。
且野生也供不了多少原料,没办法做成常驻药膳。
林青芝轻笑,“好,既然你都这么了,那我就让人去办了。”
陆启霖颔首。
两人又聊了一会养殖细节,陆启霖这才起身,“林姑娘,改日再叙,我先去隔壁了。”
着,他轻声道,“今日莫要出这雅间,等我走了,你再走。”
林青芝颔首,“好。”
她没问为什么,只照办。
......
隔壁,梁珠儿正在抽泣。
“我,我就是想去接爷,我,我并非故意把他落下。
更何况,我走之前,他还遇到其他女子了呢,也许是跟人家走了......”
“闭嘴!”
陆丰兰打断她的话。
“你还有脸!陆启霖都遇到别的女子了,你不看着点,反倒下楼来了?我怎么生出你这蠢货。”
当着梁渊的面,陆丰兰不敢大声责骂,只不住拧着女儿的胳膊,低声呵斥。
真真气煞她也。
梁珠儿不敢大声哭,只敢噙着泪珠不停望着梁渊。
“爷......”
梁渊皱皱眉,“珠儿,此时你该喊我叔,听话。”
梁珠儿委屈不已。
爷此番遭了大难,唯有自己陪在爷身边不离不弃,爷却不领情,还同意爹娘的法子,让她嫁给陆启霖。
她不愿意嫁给陆启霖。
若这辈子没见过爷,没眼下的机缘,她或许会嫁。
但她见了爷,又恰好陪在他最困苦的时刻,她就起了心思。
雍都那,爷的太子妃和孩子全都被杀了,是上赐予她的良机。
任何一个女人,有机会成为皇后,谁会愿意选择当一个状元的妻子?
状元,三年有一个,好些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微末官。
而皇后,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陆启霖重新回到隔壁时,雅间里的气氛甚是凝重。
“大姑母,真真对不住,方才觉得有些困,以为你们还忙着,就去喝了几杯茶,没让你们久等吧?”
陆丰兰等人哪里敢等得久。
梁忠更是赔笑道,“不久不久。”
着,他指着起身的梁渊道,“这是我三弟,名梁川。
梁川,这位就是陆大人,是你嫂子的六侄。”
“梁川见过陆大人。”
堂堂北雍前太子对自己恭敬行礼,陆启霖心下暗爽,笑着道,“不用多礼。”
却没自家人用亲戚称呼。
梁渊见他年纪却有着非凡的沉稳,越发确信了曾经暗探们传回来的消息。
这个陆启霖,乃大盛最优秀的人才。
他手里掌握着大盛火器的绝密。
他想了想,正欲开口寒暄拉近距离,却听陆启霖道,“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见了梁渊。
有点失望。
大哥指望这人回去与梁沛争,以此稳住北地的太平,他觉得玄。
还是回去另外想办法吧。
陆启霖就这么突兀地走了,令雅间内三人傻了眼。
很快,门外一个装作食客走来走去的人奔进雅间。
“主子,怎么让他走了?可要的把人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