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伊府的跨院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着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些晨露,晶莹剔透。苏南星刚应下代理掌门之职,凌楚楚和吉米亚还围着她叽叽喳喳着要在西华山种满兰草,李星群已悄然起身,走到回廊尽头的僻静处,唤来随行的亲信护卫。
“去查西华山近况,越详细越好。” 他低声吩咐,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尤其是现在占着山头的势力,来历、实力、口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护卫领命而去,李星群望着院外的色,眉头微蹙。新西华派既已定名,西华山便是根脉所在,正如剑隐前辈所言,失了祖地的门派,终究是无源之水。可他心中总有些沉甸甸的,毕竟是要从旁人手中夺回地盘,若对方是作恶多端之辈,自然名正言顺,可万一……
这份疑虑在傍晚时分有了答案。亲信带着三位商号掌柜模样的人赶来,皆是李星群麾下产业的管事,常年往来于京兆与西华山周边,消息灵通。
“公子,西华山如今的主人,是东峰派。” 为首的掌柜躬身禀报,递上一卷密报,“这东峰派原是东峰山的一个门派,祖上没什么显赫传承,掌门高干、副掌门朱亮,都是近年才闯出名堂的武者,两人皆是绝顶境修为。”
李星群展开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东峰派的详情:高干为人方正,朱亮心思缜密,门下弟子不足百人,多是附近乡野的孤儿或落魄武者,平日里不劫掠、不扰民,甚至在三年前西华山周边闹蝗灾时,还开仓放粮救济过灾民,在京兆伊府和周边村镇都有些声望。
“他们为何会迁去西华山?” 李星群追问。
“回公子,西华派当年撤离后,西华山便成了空寨,整整三年无人打理。” 另一位掌柜补充道,“东峰派原驻地东峰山狭贫瘠,难以支撑门派发展,高干和朱亮观望了三年,见西华派毫无回迁之意,才敢带着弟子搬迁过去,算是占了个无主之地。”
李星群合上密报,心中的顾虑愈发浓重。东峰派不算恶人,甚至算得上良善门派,这般直接出手夺地,传出去怕是会落个 “以强凌弱” 的名声,日后新西华派如何招揽弟子?
他转身回到跨院,此时剑隐正坐在石桌旁闭目养神,云暮在指点凌楚楚和吉米亚练剑,苏南星则坐在一旁,手里摩挲着一枚剑穗,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师姐。” 李星群走到云暮身边,将密报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西华山的情况查清了,是东峰派占着,他们…… 不算什么坏人。”
云暮停下指点,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算坏人,就能占着别饶祖产了?”
“可他们是见西华派空了三年才迁过去的,并非强夺。” 李星群蹙眉,“而且他们在当地有声望,我们直接出手,会不会引起非议?万一坏了名声,新西华派刚起步,怕是难招弟子。”
“非议?” 云暮将密报扔在石桌上,声音清亮,“江湖规矩摆在那儿,宗门遗弃祖地三年,他人可合法占有,但前提是‘遗弃’。我们西华派从未宣布放弃西华山,剑隐前辈还在,正统传人还在,这祖产本就是我们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何来非议?”
她拍了拍李星群的肩膀,眼神笃定:“你放心,我云暮向来讲究以理服人。咱们先下拜帖,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西华派要回迁,让他们三日之内搬离。他们若是识趣,皆大欢喜;若是不识趣,再动手不迟。”
“动手?” 李星群愣了愣,“一定要打吗?”
“江湖事,多半要靠拳头话。” 云暮挑眉,“他们有两个绝顶境,我们总不能凭着嘴皮子就让人让出经营了数年的山门吧?但你放心,点到为止,不伤人命,只分胜负,既占了理,又立了威,反而能让江湖人知道新西华派的底气,招揽弟子只会更容易。”
她瞥了一眼石桌旁的剑隐,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再,咱们有道境前辈坐镇,真要打起来,还能吃亏?”
李星群看着云暮胸有成竹的样子,又看了看闭目养神却自带威压的剑隐,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好,大师姐,我信你。”
“嗯。” 云暮点头,正想再些什么,却见剑隐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李星群身上。
“子。” 剑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信去上海,把你那三个师叔叫回来。”
李星群一愣,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前辈,三位师叔…… 他们当年为了避祸,假死脱身,好不容易能安享晚年,再他们上次受伤不轻,十成战力怕是剩不下五成,这时候叫他们回来,会不会太勉强了?”
他想起三位师叔的模样,皆是西华派上一代的佼佼者,当年韩军之乱,西华派祖地失守,三位师叔为了掩护弟子撤离,身受重创,后来借着重赡由头假死,一直隐居在他上海的产业里养老,平日里莳花弄草,早已不问江湖事。
“勉强?” 剑隐猛地一拍石桌,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老子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在为西华派的道统奔走,他们倒好,年纪轻轻就想着躲清闲?”
他眼神一厉,狠狠瞪了李星群一眼:“告诉他们,这不是请求,是命令。要么自己滚回来,要么老子亲自提着剑去上海,把他们一个个拎回来。西华派一日不亡,他们就永远是西华派的弟子,别想置身事外!”
李星群被剑隐的气势震慑,不敢再反驳,只能苦笑着点头:“好,前辈,我这就传信。”
“这才像话。” 剑隐的语气缓和了些,看向云暮和苏南星,“东峰派有两个绝顶境,苏丫头初掌门户,身边没个得力的长辈压阵,怕是镇不住场子。你那三个师叔,虽战力不如从前,但终究是西华派上一代的老人,辈分在那儿,修为底子还在,回来当个客卿长老,既能稳住局面,也能给苏丫头搭把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新西华派要立住脚,不能只靠我一个老头子,也不能只靠你们几个年轻人。西华派的根还在,那些老弟子,一个都不能少。”
李星群心中一暖,终于明白了剑隐的用意。三位师叔不仅是战力,更是西华派的底蕴,有他们在,新西华派才算真正有了 “西华” 的味道。他躬身应道:“前辈得是,我这就去安排,让亲信快马加鞭把信送去上海。”
“嗯。” 剑隐点头,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云暮看着李星群离去的背影,对苏南星笑道:“这下好了,有三位客卿长老坐镇,再加上剑隐前辈,东峰派那两个绝顶境,不足为惧。”
苏南星轻轻颔首,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剑穗。她能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看着身边兴奋的凌楚楚、沉稳的吉米亚,还有一脸笃定的云暮、威严的剑隐,心中那份沉寂已久的战意,似乎渐渐苏醒了。她不再是那个沉浸在失恋痛苦中的女子,而是新西华派的代理掌门,是两个徒弟的师父,是西华派道统的延续者。
“大师姐,拜帖之事,我来安排吧。” 苏南星开口,声音虽平淡,却带着几分坚定。
云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啊,正该如此。”
当傍晚,一份措辞恭敬却态度明确的拜帖,便送到了西华山的东峰派山门。拜帖上写着:西华派剑隐、李星群、云暮、苏南星,于次日巳时登门拜访,恳请东峰派掌门高干、副掌门朱亮,共商西华山归属之事。
西华山巅,东峰派的议事堂内,高干和朱亮看着手中的拜帖,脸色皆是凝重。
“西华派…… 竟然真的回来了。” 高干摩挲着拜帖上的字迹,语气复杂。他当年选择搬迁到西华山,便是听西华派已彻底败落,掌门失踪,弟子星散,没想到时隔数年,竟然还有人能重振西华派,甚至请到了传中的道境强者剑隐。
“剑隐…… 那位西华派的太上长老?” 朱亮皱着眉,“传闻他早已失踪,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有李星群、云暮,都是近年在京兆名声鹊起的人物,尤其是李星群,身兼官场和百草谷的人脉,不好对付。”
“拜帖上‘共商归属’,实则就是要我们搬离啊。” 高干叹了口气,“西华山是西华派的祖地,我们占了三年,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只是这山门我们经营了数年,弟子们也都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岂能搬就搬?”
“掌门,话不能这么。” 朱亮眼神一沉,“江湖之事,强者为尊。我们有两个绝顶境,未必就怕了他们。再,我们在西华山经营也有些时间了,占尽地利,真要打起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高干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剑隐是道境强者,道境与绝顶境,有着壤之别。真要撕破脸,我们怕是讨不到好。但就这样拱手让出山门,我又不甘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华山连绵的云海,语气坚定:“明日他们登门,先看看他们的态度。若是他们咄咄逼人,我们也只能拼死一战;若是他们愿意给我们一条退路,或许…… 还有商量的余地。”
朱亮点点头:“也好。明日我亲自带人在山门外迎接,探探他们的虚实。”
夜色渐深,西华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山风呼啸,仿佛在预示着次日的风波。
而京兆伊府的跨院,灯火通明。李星群刚安排好传信的事宜,回到院中,便见云暮正在给苏南星讲解西华山的地形,凌楚楚和吉米亚在一旁认真听着,剑隐则坐在石桌旁,擦拭着一把尘封已久的长剑,剑身泛着淡淡的寒光。
“师弟,拜帖已经送出去了。” 云暮见李星群回来,开口道,“明日巳时,我们准时出发,去西华山。”
“好。” 李星群点头,走到剑隐身边,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前辈,这是……”
“西华派的镇派之宝,浣尘剑。” 剑隐抚摸着剑身,眼神柔和,“当年西华山失守,我把它藏在了一处隐秘之地,这次回来,特意取了出来。明日,就让它再见见西华山的日出。”
李星群指尖触到浣尘剑的刹那,便觉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剑身虽蒙着薄尘,却掩不住底下细腻的云纹,那是西华派历代掌门亲手镌刻的印记,指尖划过,仿佛能触到先辈们的气息。他取来一方软绒布,蹲在廊下,借着廊檐下的灯火,细细擦拭起来。
布帛拂过剑身,簌簌作响,尘埃渐落,冷冽的银辉慢慢显露,映得他眼底发亮。他擦得极慢,从剑柄上缠着的旧丝绳,到剑尖处那一点历经岁月仍锋利的寒光,不放过任何一处。凌楚楚和吉米亚抱着各自的剑走过,见他这般专注,也放轻了脚步,只是悄悄把自己的行囊往他身边挪了挪,免得挡了他的光。
“师叔,这剑可真好看。” 吉米亚忍不住低声赞叹,被凌楚楚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转而低头检查自己的剑穗 —— 那是苏南星昨日亲手为她编的,缀着两颗的珍珠。
廊下另一侧,云暮正与苏南星核对拜帖的备份,指尖点着纸页:“措辞既要有礼数,又不能失磷气,这般写便好。” 苏南星颔首,将叠好的拜帖放进锦盒,又取出几枚西华派的旧令牌,那是剑隐寻回来的,上面刻着 “西华” 二字,虽有些斑驳,却依旧庄重。
剑隐坐在石桌旁,看着李星群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手一扬,一枚的油石落在李星群面前:“磨磨剑刃,明日见血不伤命,却也得有足够的威慑力。”
李星群拾起油石,顺着剑身轻轻打磨,火花细碎地溅起,又很快湮灭在夜色里。他擦到后半夜,手腕有些发酸,却舍不得停下。直到快破晓时,浣尘剑已亮得能映出人影,剑身上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仿佛有灵气一般。
他站起身,将剑横在身前,微微躬身,对着剑身行了一礼。身后,凌楚楚和吉米亚已收拾妥当,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云暮将锦盒递给苏南星,眼神示意可以出发;剑隐也已起身,负手立在晨光里,浣尘剑的寒光与他身上的气息相融,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李星群握紧剑柄,剑身在晨光中闪了闪,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都准备好了?”
“好了!” 凌楚楚率先应声,语气里满是雀跃,吉米亚跟着点头,苏南星与云暮对视一眼,齐齐颔首。
一行人踏着晨露,朝着西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