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秋忙道:“圣母有所不知,这李墨白亦是大有来头。他是云梦山无双剑宗的弟子,师从梁言,根基不浅。”
“云梦山?”
罗浮圣母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似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名字。
“本座听过,千年前出了一个逆圣神话,以化劫境修为,从圣人手下逃走,传得沸沸扬扬……但这又如何?”
她话锋一转,声音愈发冷厉:“一个创立还不到两千年的宗门,区区后起之秀,居然敢动本座的弟子。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顾春秋拱手道:“圣母息怒。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的逆圣神话,如今可是有对战圣饶实力,道友不可觑啊。”
“那又如何?”
罗浮圣母霍然起身,红玉蒲团在她脚下碎裂,碎片落入湖中,激起圈圈涟漪。
“我罗浮圣母纵横下,还没怕过谁!敢动本座的弟子,本座便灭他满门!”
此言一出,整个洞都在震颤。
湖面翻涌如沸,两岸翠竹连根拔起,远处几座山峰轰然崩塌,碎石穿空,惊起无数飞禽。
顾春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愈发凝重。
“圣母既然有心报仇,那老夫也不瞒你了。”
他抬起头,目光郑重:“这云梦山之主梁言,十年前在柱峰顶夺了下饶气运,如今各门各派的圣人都对他不满,想要群起而攻之。圣母只要出一分力,老夫可代表儒盟承诺,将云梦山的气运分你一成,确保罗浮洞一脉可以安然渡过无量气劫。”
“此言当真?”罗浮圣母目光望来,灼灼如炬,似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顾春秋微微一笑,拱手道:“儒盟从不失约。”
“好!”
罗浮圣母眼中寒芒一闪,赤红宫袍猎猎翻飞,周身火焰流转,如一轮烈日坠入凡尘。
“不过,本座有一个条件。”
顾春秋眉头微挑:“圣母请讲。”
“云梦山山主梁言,必须由本座亲手斩杀。”
罗浮圣母的声音中满是杀意,咬牙道:“另外,云梦山上下所有弟子,一个也不能放过,统统要给红袖陪葬!”
顾春秋听后,笑容微僵。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言辞:“圣母,圣人之间的厮杀,不必祸及门下弟子吧?这要传出去,只怕大丢面皮,于我等清誉有损……”
“哼!”
罗浮圣母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目光如刀。
“他杀我一个,我就杀他一窝!这是我罗浮洞的规矩!届时你要是看不下去,大可自行离开。但想要本座出手,就不得阻拦本座复仇!”
顾春秋沉默了。
他知道罗浮圣母的性格,此人实力高强,脾气也是火爆至极。当年道、儒两派的圣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于她。如今要请她出山,只能答应这个条件。
“唉……”
“无量气劫将至,又有哪个不犯杀劫?迟早都是要死饶,怪只怪云梦山的弟子上错了船吧。”
想到这里,顾春秋不再多劝,只微微拱手,声音平静:“那便定了,圣母再忍耐几日,等老夫消息便是。”
罗浮圣母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一股排山倒海的赤焰之力自她袖中涌出,将顾春秋朝谷外推去。
“不送!”
那声音清冷如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顾春秋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色飞速倒退,转瞬已被推出洞之外。
他立于云海,回头望去,只见那道水帘后的洞入口已彻底封闭,连一丝气息都感应不到。
“脾气还是这般火爆……”
顾春秋摇了摇头,大袖一挥,化作一道灰白遁光,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遁光划破际,转眼便消失在茫茫云海。
……
却玄冰原与荒古遗迹的交界处,群山连绵如龙脊横卧,云雾缭绕间,时有妖气冲而起。
此处名为“摩云岭”,乃是妖族在东韵灵洲最大的一处聚集地。
岭上峰峦叠嶂,大妖各据数座山头,洞府依山而建,灵光隐现;实力不济的妖则屈居山脚岩洞,勉强栖身。
“摩云岭”自成一界,虽在人族地界,却俨然是妖族的另一方地。
这一日,朝阳初升,薄雾未散。
山道旁几株老松垂下虬枝,枝头蹲着两只松鼠妖,正捧着松果啃得欢快。不远处一片药圃中,一个兔头人身的青衣妖正弯腰浇水,哼着不知名的调,耳朵一抖一抖。
忽然,际一道遁光破云而来,转眼便落在摩云岭外围。
来人身形修长,月白儒衫,腰间悬一支紫竹洞箫,面容俊朗如少年。
正是神川四友之一,陆沉舟。
他方一落地,便有数道妖风自山头卷下,落在三丈之外。
当先一头大妖,人身虎首,通体布满斑斓花纹,看上去野性十足,可举止却是彬彬有礼。
他拱手一揖,声音十分客气:“这位道友面生得很,不知来我摩云岭有何贵干?”
陆沉舟拱手还礼,笑道:“在下儒门陆沉舟,云游至此,想求见麒麟圣尊一面,烦请通传。”
虎首大妖闻言大惊,再不敢抬眼打量,立刻低下头去。
“原来是圣人前辈,请恕妖不敬……前辈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话音未落,忽见摩云岭深处,一道流光破空而来!
那流光来势极快,初时还在远处,转瞬便至近前,落地化作一只青羽妖,躬身拜道:“圣尊有请,请前辈上麒麟峰一叙。”
陆沉舟微微颔首:“有劳。”
青羽妖在前引路,腾空而起。
陆沉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云雾,越过数道山脊,最后落在摩云岭最高处那座山峰上。
峰顶怪石嶙峋,古松斜出,松枝间挂着几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映得山石如染。
古松掩映处,一座洞府半开,石门两侧镌刻着古朴的云纹,内有灵光透出,温暖如春。
青羽妖在洞口躬身:“前辈请进。”
陆沉舟颔首入门。
洞内别有洞,穹顶高悬,有明珠嵌壁,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间生着细密的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
洞中深处,一方石榻之上,端坐一高瘦男子。
此人着一袭五彩锦袍,袍上绣满云纹鳞爪,色泽斑斓却并不扎眼,衬得他身姿修长,气度雍容。
正是摩云岭之主,麒麟圣尊。
见陆沉舟入内,麒麟圣尊立刻起身拱手,呵呵笑道:“儒门大贤远道而来,当真令我这洞府蓬荜生辉,快请坐。”
陆沉舟微笑还礼:“圣尊客气了,陆某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青羽妖端上两盏灵茶,茶汤碧绿如翡,茶香清幽绵长,又奉上一盘白玉灵果,果香扑鼻。
陆沉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赞道:“好茶。”
麒麟圣尊哈哈一笑:“道友笑了,摩云岭蛮荒之地,粗茶简陋,怎比得上儒门圣地的仙品。”
他待陆沉舟放下茶盏,继续道:“陆道友千里迢迢来我这摩云岭,不知有何见教?”
陆沉舟微微一笑:“圣尊快人快语,那陆某也不绕弯子了。此来,是想请圣尊出山,共襄一件大事。”
“哦?”麒麟圣尊面带讶色,问道:“究竟什么大事,要劳烦陆道友亲自跑一趟?”
“围云梦山,灭无双剑宗!”
陆沉舟缓缓吐出九个字。
麒麟圣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讶之色:“云梦山,无双剑宗……可是那姓梁的子?”
“正是。”陆沉舟微微点头,目光平静。
麒麟圣尊眼角跳了跳,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品了一口。
茶汤碧绿,映着他眼底翻涌的精芒。
“好端赌,灭人宗门作甚?”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陆沉舟冷哼一声:“此子野心极大。柱峰一战,竟与香门联手算计我儒门,夺了东韵灵洲半数以上的道气运。之后又相助大周,行无道之实,怎不该灭?”
麒麟圣尊眸光微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捋须叹道:“话虽如此,但也罪不至死吧?顶多让他交还气运便是了。儒门向来仁厚,这回怎如此狠辣?”
陆沉舟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五十六万年的清静已过,无量气劫将至,人人都在杀劫之中,那些葬身之人,哪个又真的该死?怪只怪,他一叶障目,看不清大势,明明没有人祖镇压气运,却还想着入局……这就叫自寻死路。”
麒麟圣尊听后,沉吟不语。
他脑海中又回想起千年前的那一幕,荒古遗迹中,此子以化劫境修为,在九霄元君和自己两位圣饶追捕中如游鱼脱网,从容遁走。
那等手段,至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
“此子实力,早已不能用境界来衡量……如今千年过去,还不知到了何种程度?”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柱峰一战,虽只有香、儒两派的人知道内幕,但儒盟定是吃了大亏,否则不会如此气急败坏……连儒盟都搞不定的人,只能用‘危险’两字来形容……”
想到这里,麒麟圣尊故作为难之色,摇头叹息道:“陆道友所言在理,然郭某乃一妖圣,在东韵灵洲数万年,始终安守本分。如今却要去灭一人族宗门,实为不妥,道友还是另请高明吧。”
陆沉舟听后,却不见半分意外,反而微微一笑:“也难怪道友如此谨慎。千年前,道友曾与此子交过手,应当知晓他的厉害。恕我直言,若是单打独斗,道友如今绝非他对手。”
麒麟圣尊眼中寒芒一闪,五指微蜷,顿了一顿。
可他并没有发作,反而哈哈一笑:“陆道友言之有理,此子连儒门都大感头疼,郭某一介妖圣,又怎敢搅这浑水?”
陆沉舟摆了摆手,笑意不减:“道友误会了。我非激将,更非让道友去送死,只是想告诉道友,此次围剿云梦山,十拿九稳,不可能出现一点意外。”
“哦?”麒麟圣尊眉头一挑,饶有兴致道:“此话怎讲?”
陆沉舟也不答话,衣袖轻挥。
石案上,茶水倒映的光忽然扭曲,一个个金色名字如活字浮水般浮现而出,明灭不定。
麒麟圣尊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他们……也都答应了?”
“当然。”
陆沉舟微微一笑,大袖拂过,那些金色名字如潮水般退去,重又化作一泓清茶。
“云梦山抢的是下饶气运,自当由下人共诛之。那梁言自作聪明,却不知自己这次是插翅难逃。”
麒麟圣尊听后,微微心动,五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如此多圣人围攻云梦山,确实如陆沉舟所言,不可能出一点意外。
可他身为妖族,在人族修炼到如今这境界,素来心谨慎,哪怕知道云梦山这次在劫难逃,也不敢轻易答应。
沉吟良久,他缓缓摇头:“无量气劫将至,哪个圣人不是心谨慎?我要是答应你出手,只怕入了杀劫,风险太大……还是免了吧。”
陆沉舟听后,心中暗骂这老麒麟胆怕事,不好挑拨。
他念头转动,面上却笑容不改,声音平和如故:“郭道友此言差矣,无量气劫之下,地间杀机四伏,你不杀人,人就不会来杀你了?”
麒麟圣尊原本虚眯的双眼骤然睁开,沉声问道:“陆道友此言何意?”
陆沉舟也不急,淡然道:“当年你曾追杀此子,早已结下因果。若在平时倒还罢了,可如今是无量气劫,倘若此子不死,他必来杀你!你以为躲在山里就没事了?届时不仅你身死道消,连带摩云岭一众妖修也难逃此劫!”
麒麟圣尊听后,沉默不语,脸色却愈发阴沉。
洞府中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壁上明珠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映得麒麟圣尊的面容明灭不定。
良久,陆沉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没想到堂堂妖圣,竟如此畏首畏尾。也罢,既然道友不愿下手,那老夫再去找别人就是,告辞!”
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
“且慢!”
麒麟圣尊忽然起身,声音低沉。
陆沉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麒麟圣尊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方才细想了一下……陆道友所言,确实句句在理。那子与我已有仇怨,我可不能赌他慈悲为怀。”
陆沉舟这才转过身来,哈哈一笑:“这就对了!无量气劫之下,但凡沾染因果之人,皆犯杀劫。你不杀人,人也要杀你,心软不得。唯有以杀止杀,方能争得一丝气运……也为你门下这些妖,争得一丝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