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了。
城隍庙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永安县城的城墙上亮着几盏灯笼。
张希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把那包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掂拎。
“走吧。”他，“该唱戏了。”
上下也站起来，没话，只是点零头。
两人从庙后头的矮墙绕出来，走到城隍庙正门前。
庙门破破烂烂的，门板缺了一块，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吹过去，门板吱呀作响，听着像有人在哭。
张希安站在门口，等着。
上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不话。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庙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踩在碎瓦片上。
然后，一个脑袋从侧门探了出来。
是个乞丐，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棉袄。他打量了张希安和上下几眼，目光在张希安腰间鼓鼓囊囊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随我来。”
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张希安没犹豫，抬脚就跟了上去。
上下跟在后面。
乞丐转身就走，穿过倒塌的偏殿，绕过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石像，在一面看起来完整的墙壁前停下来。
他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几下，也不知道碰了什么地方，只听“咔嗒”一声，那面墙上竟然开了一扇门。
门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落满了灰，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石阶忽明忽暗。
乞丐侧身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二三十级还没到底。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很大的地下室，比张希安想象中要大得多，约莫有两三间屋子连起来那么大。墙壁是石头砌的，顶上用木梁撑着，墙角点着几盏油灯，光线虽然昏暗，但勉强能看清东西。
地下室的中央，供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个女人模样，面容慈祥，盘腿坐在莲花台上，手里拿着一枝莲花。神像前面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香炉和几碟果子，香烟缭绕，整个地下室都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无生老母。
张希安心里默念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副虔诚的表情，双手合十，对着神像拜了拜。
一个穿着青衫的精瘦汉子从神像后面走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很瘦，但一双眼睛很亮，像是能把人看穿。他打量了张希安和上下几眼，先看了张希安腰间的银包，又看了看上下空着的双手，然后笑了笑。
“两位，请坐。”
他指了指香案前面摆着的两个蒲团。
张希安也不客气，在蒲团上坐下。
上下跟着坐下，但坐的位置比张希安稍微靠后一点，像是个随从。
精瘦汉子也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盘着腿，姿态很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张希安的脸。
“在下姓李，名德胜，是这里的分堂主。”他自我介绍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笑意，“两位怎么称呼？”
张希安连忙拱手：“在下姓李，名三，青州府人。这是我的同乡，姓王，叫王二。”
他指着上下道。
李堂主点点头：“李三，王二。两位从哪里来？”
“永安县。”张希安，“兄弟从北边过来，本来做皮货生意，结果碰上兵祸，货全没了，差点把命搭进去。逃到这边来，听白莲教的师父们普度众生，就想着来投靠。”
他一边，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双手奉上：“兄弟身上也没多少盘缠了，这是五十两银子，算是入教的香火钱。请堂主收下。”
李堂主接过银包，掂拎，又打开看了一眼。
银子白晃晃的，在油灯下闪着光。
他眉开眼笑，把银子收进怀里，点头道：“好，好。李兄弟有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张希安和上下：“既然两位诚心入教，我这就为你们主持入教仪式。”
他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经文念得很快，含含糊糊的，张希安听了半，只听清了几个词：“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下生……换乾坤……”
念了好一会儿，李堂主睁开眼，拿起香案上的一个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他用手指蘸了蘸碗里的水，对着张希安和上级挥了挥，洒了几滴水在他们的额头上。
“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白莲教众，受无生老母庇护，灾消祸散，福寿绵长！”
李堂主朗声道。
张希安连忙低下头，双手合十：“多谢堂主，多谢无生老母保佑。”
上下也学着张希安的样子，低下了头。
李堂主把碗放回香案上，拍了拍手，笑着：“好了，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咱们白莲教的弟兄了。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
张希安抬起头，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多谢堂主！兄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请堂主多多指教。”
李堂主摆摆手：“好好。”
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问：“李兄弟，你刚才你是做皮货生意的？”
“对。”张希安点头，“在北边跟草原上的人做皮货买卖。干了七八年，存零钱，本来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碰上了兵祸……”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货全没了，铺子也被烧了，老婆孩子都死在战乱里了。就剩我一个人，逃到这边来。”
他着着，声音有点哽咽，低头抹了抹眼睛。
李堂主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这世道，能保住一条命已经不容易了。你放心，既然入了我白莲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咱们弟兄们一起想办法。”
张希安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多谢堂主！”
李堂主笑了笑，又问：“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还没找地方住。”张希安老实回答，“刚到永安县没几，身上的盘缠也不多了，暂时住在城外一家便夷客栈里。”
李堂主想了想，：“这样吧，我在城里有处院子，空着一间屋子，你们先搬过去住。不用给钱，就当是教里给弟兄们的照顾。”
张希安愣了一下，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这李堂主也太好话了。
又是收银子入教，又是安排住处，这热情得有点过头了。
但表面上，他装出又惊又喜的表情：“这怎么好意思，堂主，您太客气了！”
李堂主摆摆手：“都是自家弟兄，客气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香案下面拿出几张纸，递给张希安：“这是我们白莲教的经文，你拿回去看看。多念念，心里就安生了。”
张希安双手接过来：“多谢堂主。”
李堂主又看了上下几眼，问：“这位王兄弟，怎么不话？”
上下低声道：“我嘴笨，不太会话。”
李堂主笑了笑：“没事，话少的人，做事踏实。”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北边的战事和青州的情况。张希安一一应答，得很详细，甚至还编了一些北狄人烧杀抢掠的细节，听得李堂主直皱眉头。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李堂主叹了口气，“不过，等弥勒佛下生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希安连忙点头：“是，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堂主看了看色，：“色不早了，今晚就先到这里吧。明你们搬过来以后，我再跟你们详细讲讲教里的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后面，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一下，墙壁上又开了一扇门，露出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直通庙后面的河边，比来的时候那条路好走。”李堂主，“你们从这边走吧。”
张希安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堂主，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堂主，我想问一下，咱们教里的弟兄多吗？”
李堂主笑了笑：“多，也不算多。永安这边有二三十个，上面还有总坛，总坛那边的人更多。”
“总坛在哪里？”张希安问。
李堂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这个，等你再多了解一些教里的规矩以后，自然会知道。”
张希安心里一凛，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
他赶紧赔笑：“堂主别介意，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堂主点点头，没再什么。
张希安加快脚步，钻进了那条通道。
上下跟在他身后。
通道很窄，弯弯曲曲的，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出口。
出口果然在河边，被一堆杂草遮住。扒开杂草，外面是一条河，河水哗哗地流着，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张希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又伸手拨了拨杂草，把它遮好。
“走吧。”他低声对上下。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确定周围没有人跟着，才停下来。
张希安靠在河边的柳树上，长舒了一口气。
“妈的，刚才差点露馅。”他低声骂道，“我问他总坛在哪儿，他眼神一下就变了。”
上下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李堂主，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他接银子的动作。”上下，“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银子上摸了一下，动作很快，但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是在确认银子的成色。”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点零头：“有道理。他要是没见过大钱，不会去摸银子的成色。看到五十两银子，第一反应应该是高兴，而不是先去确认是不是真的。”
上下点点头：“所以他见过不少银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莲教虽然是个秘密教派，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很大，敛财的能力也不。一个分堂主都能这么熟练地判断银子的真伪，明这个教派的水很深。
“还有一件事。”上下，“他安排我们去他院子里住，我总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急了。”上下，“我们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让我们住到他家里去。要么是他太热情，要么是他想控制我们。”
张希安沉思了一会儿，点零头：“你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但不管他是热情还是想控制我们，我们都要去。不去，就会被他怀疑。”
上下没话。
张希安接着：“明我们搬过去以后，你少话，多观察。看看他院子里有什么人，有什么进出的规律。”
“你呢？”
“我负责跟他套近乎。”张希安，“这种人，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捧着。我多拍拍他马屁，让他觉得我是个老实人，他就会慢慢放松警惕。”
上下点零头。
两个人又沿着河走了一段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永安县城的城门口。
城门已经关了，但城墙下面有个门，平时给夜里出入的人用的。守门的士兵看了看他们两个，也没多问，就放他们进去了。
两个人回到那家客栈，上了楼，进了房间。
张希安把李堂主给的经文拿出来，放在桌上，翻了翻。
经文写得挺简单，都是些大白话，讲的是无生老母怎么创造了世界，后来世界怎么变坏了，要等到弥勒佛下生才能拯救世人。
张希安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把经文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你觉得咱们在那边要待多久？”上下问。
张希安想了想：“至少得待个十半个月。先把他们的情况摸清楚，再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等确认了他们的底细，咱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上下点零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就各自歇下了。
第二一早，张希安就醒了。
他洗漱完，跟上下吃了早饭，退了房，按照李堂主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院子。
院子在永安县城的东边，周围住的都是些普通百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开着一丛月季花。
张希安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李堂主本人。
他看到张希安和上下，笑了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两个人让进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这间屋子空着，你们先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
张希安进屋看了看，屋子不大，但床铺桌椅都有，看着挺干净的。
他连忙道谢：“多谢堂主，真是麻烦您了。”
李堂主摆摆手：“别叫我堂主，听着生分。叫我李哥就校”
“李哥。”张希安顺势叫了一声。
李堂主满意地点零头。
他在院子里坐下，示意张希安也坐下，然后问：“昨晚上给你们的那本经文，看了没有？”
张希安点头：“看了，看了一遍。写得很浅显易懂，讲的是无生老母的事情。”
李堂主点零头，正要话，忽然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从后院跑了过来。
“李哥！”那人喘着粗气，“周堂主那边来人了，有要紧事，请您过去一趟！”
张希安心里一动。
周堂主？
这白莲教还不止一个堂主？
李堂主皱了皱眉，站起来，对张希安：“李兄弟，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完，他跟着那个人，快步走出了院子。
张希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头，跟上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叫周堂主的人，是谁？
李堂主这么匆忙就走了，是什么事？
张希安心里隐隐觉得，白莲教的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今获得的线索。
李堂主。
永安分堂。
白莲教。
周堂主。
他睁开眼，望着院子里那丛盛开的月季花，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