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以南,五十里。
落马平原,
这里原本是一片开阔的皇家牧场。草叶枯黄,秋风萧瑟。
现在,草场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汪洋。
六十万大军的营帐,从落马平原的这头,一直连绵到视线的尽头。黑色的牛皮帐篷首尾相接,像是一座平地拔起、规模远超太华京的钢铁城池。
中军大旗立在一处高坡上。
“太华”与“雷”字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大营没有修筑壕沟,没有设置拒马。
雷重光根本没打算防守,他把最精锐的三万长狄重甲步兵,直接顶在了距离太华京南门最近的位置,三万把巨斧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像一把已经抵在太华京咽喉上的匕首。
压迫福
六十万人汇聚在一起的呼吸声、战马的嘶鸣声、铁甲的碰撞声,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重压,顺着平原,死死地压在太华京那厚重的城墙上。
城楼上的两万御林军,每看着城外那望不到头的黑色营帐,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中军大帐外。
林三七指挥着几百个光着膀子的伙计,正在清点刚刚运进营地的物资。
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金条被撬开,堆在空地上,晃得人眼晕。
“掌柜的,太华京里的米价,今早上已经涨到五十两银子一石了。”一个朝奉拿着账本,喜笑颜开地汇报。
“咱们城里暗桩放出去的十万石陈米,已经全部套现。各大钱庄的银票不要,只收现银和金条,全在这里了。”
林三七抓起一把金条,在手里掂拎,满意地扔回箱子里。
“不够,接着熬。”
林三七拿起算盘,拨弄了两下。
“城里的权贵还藏着底子,告诉暗桩,明米价提拔到八十两一石,每只卖五千石,让他们抢去。”
“太华京九门紧闭,外面一粒粮食都进不去,城里有上百万张嘴。饿急了,他们会拿祖宗的牌位来换粮食。”
林三七转头,看向不远处高坡上的雷重光。
大帅这一手“兵临城下”,不仅没费一兵一卒,反而让策商会借着信息差和物资垄断,把整个太华京权贵阶层的血给抽干了。
高坡上。
雷重光坐在马扎上,旁边架着一个铁烤架,半只剥了皮的肥羊正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石镇山拿着一把刀,熟练地片着羊肉,撒上粗盐和孜然。
“大帅,这羊肉肥,趁热吃。”石镇山将切好的肉递过去。
雷重光接过铁签,咬了一口。
肉香四溢。
“起南风了。”雷重光看着地上的枯草。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烤羊的肉香,混合着六十万大营里无数口行军大锅煮肉的香气,笔直地吹向五十里外的太华京。
“大帅,咱们就在这干耗着?”石镇山一边嚼着羊肉,一边看着北边的城墙轮廓。“弟兄们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这要是真打进去,半功夫,末将就能把皇宫的门槛给您拆回来。”
“拆门槛干什么?当柴烧?”雷重光语气平淡。
“那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石镇山有些憋屈。
雷重光将铁签扔进火堆里。
“老石。杀人,是下乘。”
雷重光站起身,拍了拍手。
“太华京里,有两万御林军,有高大的城墙,强攻,我们至少要死三万人。”
“本帅的兵,命贵,不能死在自己饶城墙下。”
雷重光看着风吹去的方向。
“城里的人现在比我们急。他们的粮仓空了,市面上的米价被林三七炒上了,御林军连饭都吃不饱,还得站在城墙上闻我们烤肉的香味。”
“人在极度恐惧和饥饿的时候,是握不住刀的。”
“我们不需要攻城,我们要等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
正着。
营地最前方的长狄防线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传令兵飞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大帅!太华京南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了一队人马,打着皇家的黄龙旗,朝咱们大营来了!”
石镇山猛地站起来,一把抽出横刀。
“黄龙旗?老皇帝亲征了?大帅,我这就带人去把他们剁了!”
“把刀收起来。”
雷重光转过身,重新坐回马扎上。
“他没那个胆子亲征,这是来送钱的。”
雷重光看向林三七。
“林三七,带人去辕门迎一迎。”
“记住了,不管他们送什么来,照单全收,一两银子都别退。”
半个时辰后。
太华军大营外,辕门。
马庆安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脸色惨白。他身后,跟着长长的一溜大车,车上盖着黄绸,拉车的是皇宫里的御马。
道路两侧,站满了赤着上身、露出刺青的图瓦新军和巴干降卒,他们用一种看猎物的贪婪眼神,死死盯着这支皇家车队。
马庆安被这种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他哆哆嗦嗦地下了马,走到辕门前。
林三七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袍,手里抱着算盘,站在木栅栏后。
“咱家……内务府总管马庆安。奉皇上口谕,特来犒劳平西大元帅及三军将士。”
马庆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尖细,透着心虚。
“雷元帅呢?咱家有圣上的赏赐,要当面交给元帅。”
林三七没搭理他,他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一把掀开黄绸。
刺目的金光闪耀。
整整一车的赤金元宝。
林三七眼睛亮了,他拿起一块金元宝,在嘴里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来人,卸车。入库。”
林三七一挥手。
几百个太华兵如狼似虎地冲上来,直接把大车往营地里赶,那些护送的御林军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乖乖松开了缰绳。
“哎!你们干什么!这是皇上的赏赐,还得宣旨呢!”马庆安急了,尖着嗓子叫唤。
林三七慢悠悠地走到马庆安面前。
“马公公。”
林三七的脸沉了下来,商人那种和气生财的伪装瞬间撕破,透出一股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戾气。
“东西,我们大帅收了。替大帅谢过皇上。”
“至于大帅。”
林三七指了指身后那连绵不绝的黑色大营。
“大帅了,军务繁忙,他急着去北方平叛,没空见客。”
“公公送完东西,就请回吧。黑路滑,别在营里迷了路,让弟兄们当成细作给砍了。”
马庆安呆立当场。
他带来的可是老皇帝几乎掏空了内库的金银,还有十几个西域美人。
雷重光竟然连面都不露!不仅不谢恩,反而直接明抢!
这哪里是犒军,这分明就是交保护费!
极致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但看着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马庆安硬是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不敢多问一句大军何时拔营,连滚带爬地爬上马背,带着空荡荡的车队,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向了太华京。
大帐前。
雷重光听完林三七的汇报。
他站起身,拔出地上的长剑,收入鞘郑
“老皇帝的骨头,彻底软了。”
雷重光看向北方。那是哈卡冰原的方向。
“钱收了,戏演够了。再待下去,这帮兵痞子就该骨头酥了。”
“传令。”
“明日清晨,全军拔营。”
“绕城而过,矛头直指落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