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还在想剧情?”
何楚薇抬起头来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不写了,回去再。”
车子驶出,拐上通往安城的高速。
从洪昌到安城的这条路陈景已经跑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的收费站和加油站。
平时他开车不怎么听歌,但今特意放了一张老cd,是他爸那个年代的曲子,车里循环着一种很踏实的旋律。
何楚薇靠在副驾驶座上,偶尔跟着哼两句,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光线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田里的油菜已经收了,新插的秧苗绿油油地铺满了整片水田,偶尔能看到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被车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远了。
到了安城已经是傍晚。
钢厂社区的楼还是那几栋老式的红砖楼,楼下的梧桐树比他上次回来时又浓密了几分,区门口的卖部还在老位置,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褪得看不太清。
陈景把车停在社区楼下。
二人父母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张淑芳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
“回来了回来了,路上堵不堵?饭刚做好,刚好上去就能吃。”
何丹一边接过行李箱一边上下打量着女儿,又偏头看了陈景一眼,眼神里有种你怎么又瘦聊审视。
“好,我先去把车停了。”
“你们先上去。”
陈景停完车,回到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张淑芳正蹲在客厅里擦茶几,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把抹布往围裙口袋里一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下了结论。
“瘦了。”
陈景还没来得及辩解,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排骨在锅里,自己去盛。”
“饭刚蒸好,别光吃肉,青菜也得吃。”
今何楚薇一家没在这里吃,是有个长辈过世了。
需要现在立马赶回去。
陈旺生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尺和一张图纸。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但很干净的灰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但精神头很足,看到陈景回来,脸上浮起笑意。
他把图纸在茶几上摊开,用茶杯压住四个角。
图纸上是一栋三层楼的平面图,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精致但标注非常详细。
每层的面积、房间的分布、窗户的位置、楼梯的走向,每一条都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你爸画了好几个晚上了。”
张淑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每晚上吃完饭就趴在这张图纸上,改来改去,比上班还认真。”
“正好你回来了。”
陈旺生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圈。
“我跟你妈请了假,打算趁这个暑假把乡下的房子重新盖起来。”
“老房子已经不行了,夏雨水多的时候后墙都渗水。”
“刚好这次村里面有政策,宅基地的审批手续早就办好了,材料也联系好了,就等动工。”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你妈攒了些,加上你那边的,够用。”
“这次就直接建个好的。”
陈景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房子比他记忆中的老屋要大得多。
三层,每层将近两百平米,带前院和露台。
虽然每一层还没决定怎么样,但是都这么大了,能放下的东西可就多了。
房子后面还留了一个院子。
“这块是前院,我打算铺青石板,两边种两棵桂花树。”
“你妈想要个葡萄架,就在院子左边搭一个。”
陈旺生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兴奋。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兴奋,而是一个埋头干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能为自己家建一栋像样的房子时。
那种把喜悦压在心底、只从手指尖漏出一点点的兴奋。
“后院留了块藏,你妈搬进来之后要种辣椒和番茄。”
“三楼露台朝南,冬太阳好的时候可以坐在上面喝茶。”
“建材呢?”
陈景问。
“砖用红砖,我们乡下那边的窑烧的,质量比市里建材市场的空心砖好。”
“水泥用海螺牌的,我让你姑父提前订了,比市场价便宜。”
“钢筋用螺纹钢,直径十二毫米的做主筋,八毫米的做箍筋,地基打深一点,框架结构做到三层,以后想加盖也不用拆。”
陈旺生翻到图纸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建材清单和预估价格,铅笔字很但很清楚,每一项都标隶价和数量,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圈了个总数。
材料加工钱,差不多七八十万。
“加上装修和家具,一百万打底。”
“装修不用太豪华,但水电和防水要做好,以后住着省心。”
“家具慢慢添,先把硬装做完。”
陈旺生抬起头看着陈景。
“我跟你姑父他们谈过了,他们找团队,让团队他们先做主体,我跟两个姑父在旁边打下手。”
“你两个姑父都是木工,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门窗吊顶这些不用外包。”
听见这话,陈景怎么可能让爸妈贴钱。
“别担心用钱,现在你儿子一个月挣的钱,真的是千万起步了。”
“我们什么都用最好的, 把老家建的豪华点。”
陈旺生也不多什么,都到这一步了,钱的事情就听陈景的。
陈景拿起茶几上的铅笔,在图纸上那个葡萄架的位置画了个圈。
“外墙贴瓷砖还是刷涂料?”
“涂料,真石漆。”
“耐脏,下雨冲一冲就干净了。”
陈旺生把图纸从茶几上拿起来,手指在图纸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刚好回来了,就明,明我们就过去。”
“赶在年前就能住进去,今年过年,就能在老家里过了。”
“这个暑假我就跟你们一起回去帮忙。”
“搬砖、和水泥、推车,这些都能干。”
陈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