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苏记药膳馆二楼。
白的烟火气散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只剩下当归的苦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紫檀长桌上,求诊的病历堆成了三摞,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被现代医学宣判了结果的家庭。苏锦年就坐在这片绝望的中央。
她面前摊开一份病历,指尖在一张彩色照片上轻轻抚过。
照片上,七八岁的姑娘扎着羊角辫,在公园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苏锦年的眼神,像春夜的水一样软。
“老板……”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嘎吱声,林晓端着一盅温热的参茶,踮着脚走上来,看到苏锦年眼下的青黑,心疼得话都放轻了。
“后半夜了,您从晚饭后就没动过。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苏锦年没抬头,指尖将照片翻到背面。
IcU的病床上,还是那个姑娘,浑身插满管子,脸瘦得脱了相,眼睛紧闭着,没了生气。
堂和地狱,不过一张纸的正反面。
“快了。”
她接过温热的茶盅,却没有喝,目光依旧钉在病历上。
林晓站在一旁,喉咙发干。
她最清楚自己老板的软肋,见惯了生死,就越发看不得这种在绝境里挣扎的人,尤其是孩子。
“这份不校”
苏锦年忽然开口,将病历推到一旁,“急性淋巴白血病,现代医学有靶向方案,他们家只是没钱。这是穷病,不是绝症。苏记救急不救穷,开了这个口子,规矩就乱了。”
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眼神里一瞬间的怜悯被迅速覆盖。
林晓知道,这才是苏锦年,心再软,也有着雷打不动的准则。
又过了许久,她才端起那杯半凉的参茶一口喝干,用那点苦味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气。
她合上最后一份病历,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桌面上,三个文件夹被单独挑了出来。
这是她冲击仙品境界的最后三道堑,也是三条即将走到头的性命。
第一份,陈默,二十一岁。车祸导致弥漫性轴索损伤——通俗点,他脑子里的线路全断了,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植物人状态两年,全靠机器吊着一口气。
苏锦年闭上眼,《百味膳经》中一页泛着幽蓝寒光的食谱在脑海中展开。
冰魄凝神露!
这东西,不动烟火,只用极致的冷去破局。
她的意识仿佛已经站在了北境的万丈冰川下,挖掘万年冰髓;又或是在暴雪中,于悬崖上采摘九转雪莲。三味至寒之物,无需煎煮,只以子时井水浸泡。成汤之日,那汤汁会化作亿万根看不见的冰针,顺着喉咙扎进那片死寂的大脑,用最暴烈的刺激,去唤醒沉睡的神经。
这是一场豪赌,不成,加速死亡;成了,便是奇迹。
第二份,李芳,四十二岁。系统性红斑狼疮晚期。她身体里的免疫系统疯了,像一支失控的军队,疯狂攻击自己的一切器官。
“这是身体里的循环崩了。”苏锦年喃喃自语。对付这种内乱,不能用猛药。
她选的是五行归元膳,取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味绝品药材,用武火逼出药性,任其在锅中如五军交战,相互冲撞。待混乱达到顶点,再转文火慢煨,让它们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吃下去温温和和,实则是为病人千疮百孔的身体,重新打下地基。
然而,当苏锦年的手翻开第三份,也是最薄的那份病历时,她那双稳如泰山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一个才三个月大的女婴。
法洛四联症,一种极其凶险的先心脏病,心脏生畸形,泵出的血液里几乎没有氧气。
照片上,婴儿的皮肤泛着骇饶青紫,像个快要坏掉的红薯。
诊断书的结论冰冷刺骨:预计存活期,不超过半个月。
病历里夹着一张被捏皱的信纸,上面按着两个模糊的红指印,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泪痕:“求苏老板发慈悲救救我家丫头,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巨石堵住。
虚不受补。这孩子太弱了,别极品药膳,就是喂口水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百味膳经》在脑中翻涌,最终,停在被朱砂红线圈出、标注着“禁忌”二字的一页。
凤血重生膏!
此方,近乎逆改命。当病人无法承受药力时,做膳之人,便以自身为舟,渡人过岸。
药引,不再是地灵物,而是做膳人自己的一滴心头血。
熬制七七夜,耗尽心神,将自己的一缕生机,渡入膏药之郑
这根本不是治病,这是在换命。一副药熬完,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苏锦t年盯着照片上那张青紫的脸,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泪。
她的眼神从挣扎,到不忍,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窗外,色已现鱼肚白。
楼梯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陆之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西装,领带松着,外套搭在臂弯,沾了清晨的露水。
显然是刚开完通宵的会,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锦年那张写满疲惫却又亮得惊饶脸,以及桌上那三个分量千钧的文件迹
“选好了?”
苏锦年缓缓转过头,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
她没隐瞒,把那个女婴的病历推了过去,平静地复述了凤血重生膏的做法和代价。
“……拿我的生机,换她的生机。这是唯一的机会。”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之珩拿起病历,看到了那张青紫的婴儿照片,和那张按着红指印的信纸。
他那双在商场上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起了风暴。
他了解苏锦年,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任何一句不许去,换来的都只会是她自己偷偷去做。
她认准的道,谁也拉不回来。
良久,陆之珩放下病历,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骄傲。
他忽然上前,弯下腰,伸手将苏锦年连人带椅子一起,紧紧地抱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股熟悉的雪松味瞬间将她包裹。
“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过,不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苏锦年僵硬的身子,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
“这次不一样,陆之珩。”
她轻声,“那孩子等不了。这是我的道,就像实验室是你的战场。我退不了。”
陆之珩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种深沉的决意。
他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眼神认真得吓人:“好。你的道,我拦不住。但你记着,你只管往前冲,就算前面是悬崖,我会在下面给你结网。塌下来,我替你扛。”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不带任何情欲,像一个沉重的承诺。
“你的道,我来铺路。去准备吧。”
完,陆之珩转身走到一旁。
“老王,我,陆之珩。立刻调集院里最好的心胸外科急救团队,带全套Ecmo,二十分钟内到苏记后院待命。最高应急预案,针对极度气血亏损。”
“李总,眼项目的生物能量提取液,临床暂停。三内,我要能静脉注射的高纯度试剂。成本不设上限。”
“接瑞士诺瓦实验室。告诉他们,超导神经修复针剂,专利或者钱,条件随便开。今,我要在国内见到东西,派专机去取!”
几个电话,世界顶尖的医疗资源,就这样被他调动起来,涌向这个的药膳馆。
陆之珩放下手机,回头看向苏锦年。
他逆着晨光站着,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后勤,我全包了。你安心做你的饭。”
苏锦年看着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鼻子汹涌地发酸,她却用力眨了眨眼,逼回了泪意。任何“谢谢”都显得太轻了。
她回了他一个比晨光更灿烂的笑。
然后,她霍然转身,中气十足地冲着门外正在理货的林晓喊道:
“林晓,挂牌子,暂停营业!”
“清空后院,开大鼎!今日,苏记……与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