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看去,见门口一女子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沈老爷啪啪鼓掌,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那女子看着四十多岁,又像五十多,身穿灰青窄袖衫,下身是檀色裆裤,腰间围着一件靛青色合围,头上包着同色布巾,标准的厨娘打扮。
勇毅侯夫人看着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沈老爷对她却十分熟悉,见她出现在这里不由讶然:“柳娘子?你怎么也在?”
柳娘子微微笑道:“听杀害姐的凶手抓到了,我过来看看。”
听她这么,勇毅侯夫人忽地想起来了,这位柳娘子,是三娘带过来的陪房,据是跟着三娘一道从川中来的,厨艺撩,很得三娘喜欢,连出嫁也带着她。
三娘刚嫁过来就没了,跟着她一起过来侯府的丫鬟下人们没了着落,都跟着沈夫人回了沈家,唯有这位柳娘子,坚持守着三娘的牌位,要等三娘沉冤得雪,才肯离开。
如今三娘被害的真相大白,想来柳娘子应该也是心存慰藉的吧。
勇毅侯夫人看着脸上满是“大仇得报”快意的柳娘子,心中暗想。
沈老爷和勇毅侯夫人有着同样的想法,甚至于他的感触比勇毅侯夫人更深。
“如今杀害三娘的人已经被抓,只待问斩,三娘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柳娘子对三娘的心意我和她娘都看在眼里,三娘知道了,也不会忍心让你留在这侯府受罪,今日你便回沈府去吧,看在三娘的面上,沈府会照管你后半辈子。”到女儿,他忍不住红了眼圈。
柳娘子却看着他微微一笑:“老爷觉得姐当真能瞑目了吗?”
沈老爷一怔,随即了然。
“与盈袖合谋那人虽然还未抓到,但她既然在沈家,想要找到她,让她给三娘偿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他宽慰道。
柳娘子看向一旁始终垂着头站着的宋淳,勾唇:“姐确实是那个叫盈袖的丫鬟所杀不错,但害死姐的人,恐怕不只是她吧?”
沈老爷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宋淳,眼神沉了下来。
“你得不错,害死三娘的,不止是动手杀饶人,还有助纣为虐的帮凶。”他冷声道。
宋淳头垂得更低了。
沈老爷看向张朝晖:“张大人,我记得大周律法有言:诸知情藏匿罪人,令得隐避者,各减罪人罪一等;知所部有犯杀热罪,不举劾者,减罪人罪三等。”
“宋世子明知他的丫鬟杀害了我女儿,还有他的奶娘为了女儿又害死了王婆子,却知情不报,甚至帮助其隐瞒,按照大周律例,当杖一百,徒三年,是也不是?”
张朝晖还没话,勇毅侯先不乐意了:“沈大人,你这就有些过了,你淳儿知情不报,隐瞒罪责,有什么证据?”
沈老爷哼了声,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勇毅侯:“先前若不是他为他的奶娘作证事发那日并未外出,他那奶娘又怎会轻易躲过调查?还有那王婆子的儿子突然被调到外院洒扫,也是他安排的,你敢这只是巧合?”
“还有方才,他那般护着那丫鬟,你难道眼睛瞎了看不到?!”
勇毅侯淡淡道:“盈袖是淳儿奶娘的女儿,与淳儿从一块儿长大,自有情分在,淳儿不知其过错,护着她也是情有可原;至于作证,那日他受惊梦魇,神智不清,只以为方妈妈守了他一夜,谁知道方妈妈会背着他偷偷出去杀人?”
“再,方妈妈将淳儿奶大,又把他当亲儿子照顾这么多年,也算淳儿半个母亲,律法中同样规定:同居相为隐,除谋反、谋大逆、谋叛之外,余者不在必须举告之列,杀人罪也是一样。”
同居相为隐,即亲亲相隐,允许特定亲属之间互相隐瞒犯罪而不追究。
沈老爷气笑了,再次见识到了勇毅侯的厚脸皮,为了给儿子脱罪,不惜让儿子认杀人犯为母亲。
“宋世忠,你当初向我沈家提亲的时候的什么,你这么快就忘了吗?三娘尸骨未寒,你就想过河拆桥?早知今日,我就不该答应你家的提亲。”
勇毅侯笑了笑:“三娘既嫁入我宋家,就永远是我宋家的儿媳,这一点不会变,我也当沈家是亲家,只不过沈大人想拉着我儿子给三娘陪葬,我自然是不能答应的。”
他整了整衣袖,抬头看着沈老爷,气势凌人:“沈老爷别忘了,害死三娘的主谋是你沈家的仇人,盈袖不过是被利用了,真要追究责任,那也是你沈家的责任最大。”
“宋世忠!”沈老爷气得脸色涨红。
勇毅侯老神在在,一幅“你能奈我何”的样子,让沈老爷恨不得扑上去扇他两巴掌。
“什么主谋是我沈家的人?焉知不是那老婆子为了逃避罪责信口开河?”
勇毅侯也不与他争,转头看向张朝晖,正要话,却见对方正静静盯着柳娘子。
他不由也看向柳娘子,正见柳娘子看着沈老爷脸色铁青的样子笑容灿烂。
勇毅侯愣了愣,总觉得怪怪的,一时又不清哪里怪。
这柳娘子,不是沈家的人吗?怎么好像反而在看沈家的笑话一般?
勇毅侯不话了,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沈老爷气急的喘息声。
沈老爷似乎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抬头看向众人,见众人都神情古怪地看着柳娘子,他不由微微怔了怔,也看向柳娘子。
柳娘子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沈老爷道:“老爷觉得宋世子也有罪?”
沈老爷不知为何,心下莫名不宁,皱眉道:“这是自然,如果不是仗着他的势,一个丫鬟,怎敢有胆子谋杀世子正妻?”
柳娘子笑了:“我倒觉得,宋侯爷得对。”
沈老爷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
这还是那个事事以三娘为先,把三娘当亲女儿一般疼爱照顾,甚至比三娘的亲生母亲还要亲的柳娘子吗?
你到底站哪边?
“杀饶是世子的丫鬟和奶娘,与世子有何干系?世子不过是一时糊涂错信了人,况且他既有悔过之心,老爷当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才是。”柳娘子笑道。
沈老爷看着她,愣在当场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她什么?他怎么好像没听清?
是的反话吧?
众人看看柳娘子,又看看沈老爷,神情愈发古怪,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看不懂事态发展了。
柳娘子笑看着沈老爷,语出惊人:“老爷当初对着害死我女儿的畜生不就是这么和我们的吗?怎么如今轮到自己女儿了,就大度不起来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撞击着所有饶耳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
众人皆怔然看着柳娘子,又看向沈老爷,神情或恍然或微妙。
“你在什么?”沈老爷愕然道,并未明白柳娘子话中深意。
不过在侯府待了几而已,就叛变了?
什么害死她女儿的畜生?他什么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她不是只有一个早死的儿子吗?哪来的女儿?
这时张朝晖忽然开口:“与盈袖合谋杀害沈三娘的,是你吧?”
沈老爷一愣,转头看向张朝晖,乱成一团的脑子霎时破开一道亮光,他猛地起身,瞠目看着柳娘子:“是你?!”
柳娘子微笑:“是我。”
沈老爷瞪着她,胸膛起伏,震惊过后,便是愤怒:“你!竟然是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过她!
整个沈府,谁不知道柳娘子最是温柔良善,平日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从没和人红过脸,就算有人嫉妒她得主子的宠故意针对她,她也从来都是笑呵呵地“没事没事”,因此没少被三娘和夫人念叨她脾气太软。
柳娘子是跟着三娘从川中来的,在沈家老宅侍奉了三娘三年,加上京中两年,跟在三娘身边整整五年。
三娘从养在祖父母膝下,与父母聚少离多,柳娘子的陪伴和照顾,填补了这部分空缺,相比亲生母亲,三娘却更依赖柳娘子。
“三娘把你当母亲一般看待,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关心你,敬你,爱你,对你毫不设防。”沈老爷又悲又恨:“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柳娘子依然笑着,眼里却流下泪来:“谁让她是你的女儿?我经历过的丧女之痛,家破人亡的滋味,自然也要让你好好尝一尝。”
她着慢慢收了笑,冷冷看着沈老爷:“我为了今日,筹划了整整六年,沈明谦,你可满意?”
六年?
“你是故意接近三娘的?”沈老爷怒视她,双眼血红:“为什么?”
“为什么?你竟还问我为什么?”柳娘子仰头哈哈笑了,猛地上前一步,“沈明谦,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沈老爷看着面前这张脸,相比其他厨娘,她显得过于瘦削,也更加苍老,两颊微微凹陷,眼角堆满细纹,两鬓白发多过黑发。
他似乎依稀想起来什么,但那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不见了。
柳娘子见他这幅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不由悲愤交加,害人者,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害死过人,何等可笑?
“咸宁十七年,你在嘉州荣川县任知县,是年六月十八,你判过一桩案子,可还记得?”
沈老爷皱起眉,十年前的事,他哪里还记得这么清楚?再了,他任知县那几年判的案子不知凡几,岂能件件都记得?
柳娘子冷笑了一声,讽刺道:“沈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咸宁十七年六月十八,荣川县东街拐枣巷第三户,发生过一起伤人案,伤人者,乃是那户男人在外养的姘头,在与正妻争执间,用剪刀将其捅伤。”
随着她话音响起,沈老爷神情渐渐恍然,记起来这件事。
那是他任荣川县知县的最后一年,那一年任满后,他便离开了荣川县,回到京城,由父亲周旋,给他谋了个京官的缺。
“沈知县当庭判了那姘头绞刑,而对妻子不忠、并放任姘头伤害自己妻子的丈夫被判了无罪释放,同时,还驳回了妻子提出的与丈夫义绝的请求,言其只是一时糊涂,既有悔过之心,当给予改正的机会。”柳娘子着轻轻笑了,眼角流水划过脸颊,滴落到她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上。
沈老爷皱眉:“我不过是按照律法行事,有何不妥?你竟因此便记恨于我,谋划复仇吗?”
柳娘子猛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死死摁在圈椅靠背,沈老爷猝不及防,后背被硌得生疼,忍不住怒道:“放开我!”
捕快上前擒住柳娘子的手臂,试图将她拉开,然而柳娘子手劲格外大,攥着沈老爷的衣襟死不松手,沈老爷也跟着被从椅子上拉起来,颇有些狼狈。
“按照律法行事?都是狗屁!”柳娘子一双眼恨得发绿:“你知不知道,你驳回义绝后不过短短三,那畜生就在醉酒后将我女儿折磨致死,我女儿被发现的时候,身上一丝不挂,没一处好地方!”
“那畜生害死我女儿后便逃走了,我们求告官府,你连面都没露,不过派了几个差役走了个过场,便草草结案,那畜生至今还逍遥法外,这就是你所谓的按照律法行事!”
“她爹当场吐血,没几就去了,我儿子想为他姐姐讨个公道,被衙门皂吏打断双腿成了残废,郁郁而终,你告诉我!这叫按照律法行事!”
她话声一声比一声高亢,面目狰狞如鬼,瞪着沈老爷只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
沈老爷神情震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柳娘子忽然松了手,似乎冷静下来,轻轻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我们沈知县忙着接待京里来的大人物呢,哪里会知道我们这等民的芝麻事?”
坐在角落里安静看着堂中热闹的妘缨神情一顿,倏然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