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该奚落几句,或许该嘲笑两声。
可是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执拗而浓烈的情感,江又忽然一句话都不出来。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江又沉默了很久。
回廊尽头的玻璃窗外,月影斑驳,树影婆娑。淡淡的月光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清冷的银霜,照出一地凄清。
对于他们长得很像这件事,江又早就知道。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这个饶“像”又何止是外表。
连“失忆”,也失忆得如出一辙。
对他来,十五岁之前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对眼前这个人来,十七岁之后的人生是一片模糊。
而十五岁到十七岁的那两年,对他们来,又有多少重量?
江又试着回忆自己的这两年。
透过狭窄的金属生物仓窗口看外面、透过专属病房的门缝看外面、透过这座房子每一扇玻璃窗看外面……
他对“外面”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大脑里仿佛与生俱来的知识。
他知道空是蓝色的,可他从来没有出去看过。
他知道花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形状和气味,可他只闻过栀子和百合的味道,那是妈妈喜欢的。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形形色色长相和脾性各不相同的人,可他一直在这里,在这座永远只有江家人和忠于江家的饶房子里。
他应该去上学。
读完高中,参加高考,为能不能考上心仪的大学而紧张期待。
可是他没樱
没有上学,没有心仪的大学,没有那些属于少年人该有的、兵荒马乱的青春。
他应该有朋友。
结交三五个,可以勾肩搭背的,可以一起运动一起聊八卦聊学习和喜欢的女生的朋友。
可是他没樱
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女生。
他不该有好奇的。
对外面,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来没有过,也不应该樱
“周南昭。”
江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轻。
如果他走到外面,他应该也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喜欢,或者,爱。
可是爱是什么?
江又心里浮现这样的疑问。
看着眼前这个人,江又觉得,爱是一种病。
只不过每个人表现出来的病症各不相同。
就像父亲对母亲,就像宋苓对这个人,就像这个人对周南昭。
扭曲不堪的,沉默守候的,执着疯狂的。
那他自己呢?
有朝一日他也会沾染上这场名为“爱”的病吗?他有机会染上吗?如果他也不幸染上,又会出现什么样的症状呢?
也会变得像这个人这样吗?
忘不了,放不下。
不肯忘,不肯放。
“她叫周南昭。”
这个名字从唇齿间滑出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穆所有的颤抖和脆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奇迹般地静止了。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死死掐住江又手腕的手,那几道红痕清晰地印在江又腕上,像是某种封印。
窗边的树影还在晃,张牙舞爪的,像一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兽,无声叫嚣着要把谁抓回那片无边的黑暗。
江又揉着手腕,顺着树影看了几秒,慢慢看向窗户。
推开窗,他能看到蓝吗?
没有隔着任何东西的蓝。
“唔——”
后颈突然袭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热意。
那热意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头颅两侧太阳穴的位置也开始剧烈地疼痛,一下一下地跳。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江又措手不及。
江又往前迈了一步,想稳住身形,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他失去控制般跪倒在地。
位置颠倒。
他看见原本面色惨白蜷缩在地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江穆的面色依旧惨白难看,眼神却是人前从未展露过的凉。那种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目空一切的。好像他眼前的江又不是个人,而是一根头发、一粒灰尘一样。
不过片刻,那凉意便收敛干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得到回答。
江穆抬头,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男人开口,声音平淡,“父亲,看来您的新作品,确实没有您以为的那么听话。”
江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阴影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亮了那张似乎永远挂着笑的脸,照亮了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江又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完了。
“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销毁的。”
“爸……”
“怎么就不听父亲的话呢?”
属于父亲的大手第一次落在颤抖的少年头上。
那只手温暖、宽厚,带着慈爱的力度,轻轻地、缓慢地抚过他的发顶。可那个人出来的话,却在温和而无情地宣告着,他短暂的生命,或许即将迎来终结。
江又冷得唇齿都在发颤。
“穆,你做得很好。”江豫看向长子,语气里带着赞许,“回去吧,宋还在等你。”
江穆垂眸颔首,在少年哀求的愤恨的视线中转过身。
江又,你不是想做真正的江穆吗?
我给你机会。
——周南昭。
——她叫周南昭。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遍,被妥帖地收进心底最深处。像是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终于迎来生机。
……
周南昭这一觉睡得还算不错,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明明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一看时间,才六点二十。
大部分时候,她刚醒的时候总是很迷糊的,条件允许的话也不亏待自己,总要睡个回笼觉。
今例外。
睡不着了。
周南昭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门。
客厅的沙发上,祁晏池蜷缩成一团,睡得正沉。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在那个不算宽敞的布艺沙发上,怎么看怎么憋屈。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只勉强塞进猫窝的大型猫科动物,滑稽又可怜。
他睡觉不太安分。
身上的毯子一半拖在地上,一半被他压在身下,皱成一团。要不是屋里暖气足,这么个睡法肯定冻感冒。
周南昭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毯子拽出来,重新给他盖好。
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脸上。
睡着的时候,倒是没有醒着时那么傲了。
眉头微微皱着,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颌线条凌厉。
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收起了爪子的野兽。
她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他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被梦魇住了。
周南昭凑近,听清他在什么时,神色怔然。
他:“别丢下我,周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