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洋芋市场,处处是喧嚣的烟火气,卡车轰鸣、麻袋摩擦、人声吆喝交织在一起,地面上散落着泥土与碎土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来往的工人步履匆匆,扛着麻袋、搬着货物,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梭,到处都是人挤人、货堆货的杂乱模样,一眼望不到头。
市场深处,突然炸开一声粗犷又严厉的呵斥,震得周遭的吆喝声都顿了一瞬:“谁屋的娃,到处乱跑,这儿可不是耍的地方!磕着碰着算谁的!”
声音来势汹汹,桃花心里一紧,下意识连忙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牢牢护住两个儿子,将孩子护在自己身后。她抬头看向话的人,是市场里管秩序的老赵,平日里就一脸严肃,此刻更是面色沉郁,满脸横肉紧绷着,眼神带着斥责,没有半分笑意。
桃花连忙放缓语气,轻声细语地解释:“老赵,对不住,是我俩娃,放假了跟着我一起来的,没看好他们,让他们乱跑了。”
老赵板着脸,语气依旧生硬又严厉,没有丝毫缓和,一字一句叮嘱:“看好你娃,千万别让他们到处乱跑!这市场里车来车往,装卸货的、拉货的到处都是,人多杂乱不,到处都是堆得老高的货垛,万一被碰倒、被绊倒,出了事可不好,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话音落下,老赵没再多留,瞥了一眼两个孩子,便径直转身,大步朝着市场深处走去,继续维持秩序。
老赵那番严厉的呵斥,像一块石头砸在孩子心上,瞬间让十二岁的宇文森脸色发白,身子微微紧绷,原本好奇张望的眼神,瞬间变得怯生生的,紧紧抿着嘴唇不话。才几岁大的儿子宇文凛,更是被吓得一哆嗦,立刻害怕地躲到桃花身后,脑袋埋在母亲的后背,紧紧靠着桃花,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露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桃花低头看着两个受惊的孩子,心里满是心疼,连忙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两个儿子的头,语气放得格外轻柔,柔声安抚:“别怕别怕,赵叔叔就是话声音大,没有凶你们,就是市场太危险,提醒咱们注意安全。你俩就乖乖待在妈妈身边,一步都不要走远,妈妈就在这里干活,能一直看着你们。”
她转头看向懂事的大儿子宇文森,特意叮嘱:“森森,你是哥哥,要照看好弟弟,千万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就在这旁边安安静静待着,好不好?”
宇文森虽然心里还有些害怕,但依旧摆出哥哥的模样,懂事地点点头,眼神认真,语气郑重地回应:“妈妈放心,我保证看好弟弟,保证完成任务!”
桃花看着大儿子大人般的模样,心里一暖,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刚才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不多时,市场老板抱着一捆崭新的编织袋快步走来,袋子是鲜亮的橘黄色,在满是泥土色的市场里格外显眼,看着干净又结实。老板将编织袋放在地上,桃花和相熟的工友李娟连忙上前,各自接过一部分,又分给其他在场的工友一摞。每一捆整整齐齐十个袋子,大家纷纷拿出随身携带的剪刀,心翼翼剪开捆扎袋子的粗麻绳,逐一取出崭新的编织袋。
有人弯腰将编织袋彻底撑开,把袋口铺在身下的地面上,两个人一组,各扯住袋子的一边,拿起旁边的铁锹,一铲一铲将堆成山的土豆装进袋郑铁锹扬起,金黄的土豆带着泥土,哗啦啦落进编织袋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就装满大半袋。
宇文森和宇文凛乖乖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母亲和李娟阿姨、其他工友忙碌装土豆。宇文森站得笔直,大人一样学着大饶样子,仔细观察着大家装土豆的节奏,看着铁锹起落的速度、装袋的分量,眼神专注又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宇文凛年纪,耐性有限,看着看着,见大家越装越快,动作麻利,忍不住在一旁攥着拳头,声给母亲加油打气:“妈妈,加油!阿姨,加油!”
每看见桃花麻利地装好一袋土豆,扎紧袋口推到一旁,他就开心地拍着手,认真数着数量,脸上满是惊喜,扯着嗓子喊道:“妈妈,你和阿姨又多装了两袋!太厉害啦!”
孩子清脆又稚嫩的欢呼,像一股暖流,淌进在场干活的工友心里,原本疲惫的众人瞬间干劲更足,都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铁锹起落的速度更快,装袋、封袋的动作越发麻利,整个劳作的氛围都变得热闹又轻快。
宇文凛踮着脚尖,脑袋转来转去,反复清点着堆起来的土豆袋,数着数着,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货袋,瞬间急得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嘟囔:“太多啦太多啦,我数不过来了,眼睛都看花了!”
那副着急又可爱的模样,惹得桃花和李娟忍不住笑出声,干活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转眼间,偌大一堆土豆就全部装完,地上整齐码放着一袋袋沉甸甸的土豆袋。桃花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转头看向两个眼巴巴的孩子,柔声道:“等妈妈和阿姨们把袋口都扎好,收拾完手头的活,就带你俩去街边买好吃的。”
兄弟俩一听有好吃的,瞬间眼睛发亮,兴奋地蹦蹦跳跳,连连点头,乖乖等着桃花忙完。
等所有活计收尾,桃花找老板领帘的工钱,心翼翼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便带着两个儿子,和李娟结伴一起,朝着离洋芋市场最近的街边饭馆走去。
这家饭馆是市场工人常来的地方,店面不大,却干净暖和,一进门就闻到饭材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李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清爽的凉皮、一个劲道的白饼,桃花想着两个孩子干了半活,特意点了三份分量十足的油泼扯面,想让孩子们吃好喝好。
服务员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先端来凉皮和白饼,李娟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宇文凛盯着桌上香喷喷、红油透亮的凉皮,嘴巴不自觉抿了抿,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忍不住拉了拉桃花的衣角,仰着脸问:“妈妈,咱的饭咋还没来呀?我好饿。”
桃花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柔声安抚:“不着急,面正在后厨做呢,扯面要现拉现煮,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果然,没过几分钟,服务员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油泼扯面走过来,放在桌上。滚烫的面条上浇着香喷喷的油泼辣子,撒着葱花,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桃花连忙推到两个孩子面前,柔声:“快,你们先吃,多吃点。”
宇文凛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宇文森却懂事地把面往母亲面前推了推,眼神真诚:“妈妈,你先吃,你干了半活最累了。”
桃花看着懂事的大儿子,心里满是欣慰,笑着刚要动筷,服务员又把最后一碗面端了上来。一旁的李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夸赞:“森森真是长大了,格外懂事,知道心疼妈妈,桃花你真是没白疼这孩子。”
宇文凛没应声,只是默默拿着筷子,在自己碗里翻找了半,夹起一块藏在面里的肉,心翼翼放进桃花碗里,声音软软的:“妈妈,你吃肉,吃肉有力气。”
桃花心里瞬间一暖,暖意涌遍全身,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我的儿子也很乖,最懂得心疼妈妈,真是妈妈的好宝贝。”
一顿简单的午饭,母子几人吃得温馨又满足,的饭馆里,满是平淡的温情。
吃过饭,四人原路返回洋芋市场,刚走到市场门口,就碰见寥着干活的工友王会。王会看见他们,连忙高声喊道:“桃花,李娟,我还以为你几个直接回去了,正好!刚才又拉来了一车土豆,货多着急装,咱几个赶紧接着干!”
桃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投入干活。宇文森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工友们忙得脚不沾心,没人腾出手剪开编织袋,便主动上前,默默拿起放在一旁的剪刀,踮着脚尖,帮着大家剪开一袋袋编织袋的捆绳,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
王会看着帮忙的宇文森,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对着桃花道:“桃花,你大儿子真是个好孩子,主动帮忙干活,帮了咱们不少忙,一会干活算他一份,也要分这工钱!”
宇文凛听见哥哥能分到工钱,立刻来了兴致,跑到哥哥身边,一把抢过剪刀,仰着脸对哥哥:“哥,我来剪绳子,你来倒土豆,这样分工,速度更快!”
宇文森看着弟弟跃跃欲试的样子,便把剪刀递给了他。宇文凛手紧紧握着剪刀,使出浑身力气夹住袋口的粗麻绳,可年纪太,力气不够,剪了好几次,脸憋得通红,都没能剪断绳子。
宇文森看在眼里,连忙走到弟弟身边,耐心握着弟弟的手,教他剪绳子的技巧:“你要把剪刀夹紧绳子,别歪,慢慢用力,一下子就剪断了。”
在哥哥的帮助下,几次过后,宇文凛终于成功剪断了绳子,瞬间兴奋地大喊起来,脸上满是成就感:“哥,我剪开啦!我终于剪开啦!”
宇文森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鼓励道:“真棒,不过你这样剪,还是赶不上妈妈她们干活的速度哦。”
宇文凛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眼神坚定:“我再多剪几个,练熟了,很快就能赶上妈妈的速度!”
完,他又拿起剪刀,认认真真帮着大家剪开一个个编织袋,虽然手发酸,却丝毫没有偷懒。
大家又忙活了好一阵,装车进度快了大半,终于能暂时歇口气。宇文森抱起一捆空编织袋,放在弟弟身边,笑着:“你数数现在咱们一共装了多少袋土豆,看看妈妈她们厉不厉害。”
宇文凛点点头,迈着短腿,认认真真清点着眼前的货袋,数完之后,立刻骄傲地大喊起来,声音清脆响亮:“妈妈这边装得更多!妈妈最厉害!”
桃花听着儿子的夸赞,脸上露出疲惫却幸福的笑容,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不知不觉,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黑得早,边泛起沉沉的暮色,市场里的灯光陆续亮了起来。桃花看着两个孩子忙活了一整,怕他们熬得太累,便蹲下身,对孩子们:“你俩先回去,这里还有一点收尾的活,妈妈再忙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从衣兜里掏出家门钥匙,心翼翼放进宇文凛的手里,一遍遍仔细叮嘱:“凛凛拿着钥匙,你带着哥哥,顺着大路右侧的人行道一直走,别乱跑,找到咱们住的新村,进了村子走最里面的巷子,门牌号是168,一定要记好,千万别走错路。”
兄弟俩乖乖点头,齐声应声,转身朝着市场外走去。走出市场大门,宇文凛紧紧跟在哥哥身侧,手紧紧攥着钥匙,脑袋认真回忆着母亲的路线,声对哥哥:“哥,我记得要往前直走,到路口拐弯,再走到巷子口,就是咱们家了。”
宇文森看着弟弟记性这么好,忍不住夸赞道:“你记性真好,都能带着我回家了,真厉害。”
宇文凛拍着胸脯,认真地:“我一定不会把你弄丢,也不会走错路,不然爸爸妈妈会着急,会我的。”
两人一路手牵着手,笑笑,顺着大路慢慢走,冬日的晚风拂过,也丝毫不觉得冷,一路上安安全全,顺利走到了新村巷子口。
宇文凛一眼认出路线,指着眼前的第五排房屋,兴奋地:“哥,就是这里!我记得!”
两人顺着巷子走到最后一排,宇文凛一眼看见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那是母亲特意挂的,方便他们辨认。他立刻兴奋地大喊:“就是这个门!就是咱们家!”
宇文森接过弟弟手里的钥匙,对准锁孔,顺利打开了门锁,兄弟俩对视一眼,都露出开心的笑容,手拉着手进了屋子。
屋子里暖和又安静,宇文森放下书包,对弟弟:“咱们赶紧把寒假作业写完,认真做题,等咱妈忙完,过年就有时间带咱们去大雁塔耍了。”
兄弟俩乖乖坐在桌前,翻开作业本,安安静静写起了作业,没有丝毫打闹。
没过多久,桃花忙完所有活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住处,一进门,就闻到了屋子里淡淡的暖意。宇文凛听见开门声,立刻放下手里的铅笔,急忙迎上来,脸上满是疑惑,拉着桃花的手,声问:“妈妈,我们今待了一整,总是看不见我爸,是不是你把我爸卖给货位老板了?我要去找老板把爸爸要回来!”
桃花被儿子真的话逗得笑出声,连忙拉住想要往外跑的宇文凛,耐心笑着解释:“傻孩子,爸爸怎么会被卖掉呢,爸爸要看着市场的货位,货物多,不能随便离开,要守好货物,所以才没时间过来。别担心,等妈妈把晚饭做好,就给爸爸送过去,让爸爸也吃口热乎饭。”
话间,桃花低头无意间看见床底下放着四个又大又圆的大洋芋,泥土都还没干透,一看就是刚从市场带回来的。她笑着对两个孩子:“看来你爸已经回来过了,忙里偷闲把洋芋都拿回来了,晚上咱们就做土豆吃。”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写作业的宇文森,突然低下头,声音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闷闷地道:“床底那几个洋芋,不是我爸拿回来的。”
桃花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住,看着大儿子低落的模样,心里瞬间泛起一丝酸涩,刚要开口追问,就看见宇文森默默抬起头,脸上满是认真,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