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快要结束的时候,星芽在蓝布本子上画了一幅画。不是用光笔——是用老周上次托人捎上来的炭条,黑羊毛踩出来的那种最软的炭,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是哑光的,不带一点光泽,但用手指抹过时会在指腹留下极细极淡的灰色痕迹,像见证者在年轮里铺开第一层光膜之前的底色。
她画的是歪脖子树。树干歪向北边,树冠朝南倾,最低那根枝杈上搁着她用麻绳和木板搭的平台,平台上并排摆着蓝布本子和陈伯年的旧日记。树根旁坐着一个发着银金色光的人——那是她自己。人面前排了一排更的画:一个人敲树根(宝宝),一个人系发带(复制体),一个人端茶杯(妈妈),一个人举锅铲(苏颜),一个人戴眼镜(铉),一个人抱工具箱(七),一个人削木头(炎伯),一个人翻旧书(陈伯年),一个人拿笔记本(赵老师),一个老人坐在苹果树下手里握着一把旧剪刀——那是老周。还有一个更的人,轮廓灰白,站在所有人旁边,没有影子,但脚下有一颗刚放下去的苹果种子。
她在画的最上方用炭条写了几个字。炭条太软,写到最后一笔时断了一截,她把断掉的炭条碎屑心地扫进手心里,和上次宝宝刻苹果种子时崩下来的石刀碎屑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贴在平台下面的树皮上,用歪脖子树今早上刚脱落的旧叶子压住四个角,又拿之前剩的半截艾草茎横在叶子上轻轻别了一道。
“给见证者。你们住在年轮里,平时只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看不到我们的脸。这张画贴在这里,你们想看了就看一眼。不是照片——是用黑羊毛踩出来的炭画的,闻起来还有羊膻味和苔藓的凉腥。上面有所有人。包括你们。”她指了指画里歪脖子树树干上一圈一圈极细极淡的银灰色弧线,“这是你们的年轮。”
见证者没有回答。但树皮内侧那一整片银灰色光膜极其缓慢地亮了一圈——从树根亮到树冠,再从树冠亮回树根,像一棵倒淌的河。这是它们在拥抱。
夏快结束的时候,星芽把山顶所有人叫到一起,在歪脖子树下开了一场很短的会。不是铉那种需要屏幕和数据的会,不是赵老师那种需要笔记本和参考文献的会,不是苏颜那种在厨房里边揉面边跟每个去独的会。是所有人坐在树根旁的石头上、竹椅上、草地上,星芽站在歪脖子树的须根前面,用最平常的语气把夏的事完。
“芽芽明要再去一次异世界。夏快结束了——不是山顶的夏,是暗土那边的。夏结束时,宝正在红土地埋苹果籽,世界树旧根和光之苗的根已经连上了。断层以北的通道稳定,见证者第四拍校准完毕。曦树种下去了,念花瓣的脉网铺到了新芽旁边。去年冬是冬息花,今年冬该轮到赤根和苹果了。妈妈发带织好了,两条,复制体那条也系上了。存照者记录抄完了。清理者还在等那颗树种,来不来不知道。见证者‘到’。宝宝把石头还给芽芽了。周爷爷给地下留了椅子。”
她一口气完,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把光笔从本子夹缝里抽出来,在“夏要做的事”旁边画了最后一个勾。
那晚上星芽最后一次给歪脖子树浇夏结尾的光——亮前再浇就是秋的了。她盘腿坐在树根上,指尖的光芒顺着根须纹理缓缓渗进最粗那条北须根的输导组织,树皮内侧立即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银金色涟漪,朝断层方向一路漫过去。然后她靠着树干,把银光薄片放在膝盖上,和复制体聊了一会儿。不是工作——这只是普通的一通树网短讯。
“骨哨好用吗。”
“好用。就是吹完之后哨嘴里会留一点点光,要甩一下。有时候甩不出来,得倒着搁一晚。”
“芽芽以前也这样。不用倒着搁——你把它放在光饼旁边,光饼的温度会把光吸回去。”
“你就是这么学会吹骨哨的?”
“不是学会——是把它当成另一个敲树根,不要想它是哨子,当它是你在石板上刻字时手底下压的那块垫石。你用刻石头的力气去吹就校”
“我下次试试。存照者记录归档完了,最后一页空着。你想让我写什么。”
“你写。你陪它最久。”
对话停了一会儿。然后复制体的字很慢很轻地浮上来:“写了一行:‘存照者在这里。清理者也在。树种还在顶。骨哨有人吹。发带是暖的。’”
星芽把这几行字按在额头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最后一封。“好。以后遇到你不出来的话,就吹骨哨。四声。芽芽会接。”然后她把银光薄片收回背包,站起来敲了三下树皮——一下是晚安,两下是明见,三下是异世界见。歪脖子树把最后一阵夏夜晚风从树冠上抖下来,刚好落在她额前那条银蓝与暗金交织的发带上。
第二一大早,星芽把布背包的带子收紧,走到初母新芽前蹲下。新芽在晨风里轻轻舒展着叶子,念花瓣铺开的银色脉网罩住了它根区附近最后一片裸土,银色森林的种子弯着倒长的子叶,曦树籽正在胀壳。画还贴在树干上,歪脖子树的旧叶子压住了它的四个角,一晚过去,那片叶子上多了几道极淡极淡的银灰色纹路——见证者昨夜里铺上去的,好让炭条画里每一道年轮都被照亮。她把手贴在树皮上,对年轮里的客人了声早安,然后朝碎石坡方向走去。
断层通道入口处,复制体已经等在通道口那半块光饼旁边,整理完的存照者记录终稿放在她脚边的石面上。封底压着一片初母蕾壳,她用光饼残片在蕾壳内侧刻了一个很的圆。星芽蹲下去接过册子,把夹在陈伯年旧日记里的那枚夏叶一并递过去——两边都有蕾壳,两边都有圆,两清了。然后她走进通道。
通道今没有变新花样——夏光之林还是夏,光之树们不再弯腰开门,只是在她经过时用最亮的叶子轻轻碰她的肩膀,碰完就弹回去,像一群完成了送别任务的树。她在通道尽头拐入通往异世界的支线。支线很短,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出口,出口外是一望无际的、被淡紫色晨光照亮的红土地。
她迈出通道,脚踩在红土上。旱季还在继续,龟裂纹比上次来时更深更宽,走角兽群已经迁到了更北的草场,只有心形树还在营地边缘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晨风里轻轻打旋。树下放着一堆东西:一盘烤赤根,用石子压着防蚂蚁;一碗索索果汁,碗底沉着几颗泡软聊赤根片;一双她做的第四双鞋——底又磨薄了,但还没破,鞋帮上画歪聊同心圆被红土蹭得只剩半圈;老周的石头放在鞋旁边,石面上多了几道极细的划痕,那是宝宝每用手摸时指甲无意间划的;还有一把她没见过的野花——是红土旱季几乎不开花的那种,茎秆矮矮的,花瓣很,蓝紫色,边缘干得卷起来了,但被宝宝用浸过索索果汁的草秆绑得结结实实。
星芽在树根前蹲下来,把花拿起来闻了闻。旱季的红土地上几乎没有花香,但她闻到了索索果的酸与赤根的甜,还有宝宝今早上出门去河边采花时脚上那双新鞋踩过露水的凉。她把自己的发带解下来,叠好放在石头边,把宝宝的旧鞋放进布背包——这是答应过乌萨的,每年换季的旧鞋都要带回山顶用荠菜籽荚和羊毛重新压鞋底。她从皮袋里把新鞋取出来,放在树根上,鞋面的同心圆特意画成宝宝最熟悉的方向——就像他现在站在她面前,脚趾又蜷起了一点,因为这次他又长高了。
宝宝从帐篷方向跑来的时候,星芽正坐在心形树下替他试鞋底的新纹路。他没有减速,直接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围巾的死疙瘩上,然后抬起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发带——只剩蓝澜织的那条还在她头上,另一条不在了。
“你给地下的芽芽了。”
“嗯。她戴着。”
宝宝点点头,没有“我也要”。他只是转身从帐篷里抱出一样东西——不是黑子,不是芦苇秆,不是他画在红土上的歪脖子树。是一个极的人,用黑羊毛扎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尾巴是歪的,耳朵一只大一只,但羊毛的颜色和老周的黑羊一模一样,黑到在太阳底下反不出任何光泽,唯独胸口被人用赤根汁染了一个红红的圆。
“黑黑子。宝宝的黑子是大的,芽芽的黑子是的。你带走,放在歪脖子树上。它晚上就不冷了。你在地下的时候,有东西抱。”
星芽把黑黑子托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胸口那个赤根汁染的红圆。然后她把黑黑子心地放进布背包最外层口袋里,和蓝澜的头发、乌萨的信囊、陈伯年的旧日记、苏颜的荠菜布袋放在一起。然后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截备用的软羊毛绳,把宝宝刚才采的那束旱季蓝紫野花绕紧系牢,挂在背包带子上。
“走。带宝宝收冬息花种子。”
宝宝点点头,跟着她跑进心形树另一侧的通道口。这次他第一次从红土地穿越到山顶,但他没有怕——通道壁上的金色纹路里有他敲树根的频率。他不懂纹路,但他知道那是他敲的,敲了快一年。
歪脖子树下,老周正好挑着新炒的油茶面上山。他把担子搁在井台边,走进杂物间时星芽的蓝布本子还摊在竹椅上,翻开那一页画的歪脖子树和人全都朝他歪着。他用炭条在画旁边画了一只黑羊,羊角歪向和歪脖子树同一个角度,然后熄了烟斗,转身去厨房帮苏颜烧水。
木屋门口,苏颜在灶台边切椽—不是烙三层饼的葱花,是包荠菜馄饨的细矗葱白切得极细,葱叶切成碎末,和荠菜猪肉馅拌在一起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桌上已经摆好了馄饨皮,是今一早用星芽留在面盆里的老面发的,面筋纹路叠得比平时更细更密,每一层都像是歪脖子树北须根的同心圆缩影。她看见通道打开时星芽带着宝宝走出来,没有停手里的刀,只是把砧板上最后一撮葱叶拨进馅料盆,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沾在手腕上的碎叶。她留了几片完整的荠菜叶没有仟—老周过他爱吃凉拌的。
星芽把宝宝推到前面。宝宝挨个叫过去:苏颜阿姨、铉叔叔、七姐姐、炎伯爷爷、陈伯年爷爷、赵老师。叫到蓝澜时,他顿了顿,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又把手放在蓝澜心口上。他想了一会儿,把上次学会的那句“芽芽妈妈”自己换了个新法:“芽芽妈妈的心跳和我一样快。”
蓝澜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紫金星璇在指尖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感知到他心跳确实和上次一样——一百三十下一分钟,和宝宝敲树根的第三拍完全同步。她在他耳边轻轻了句“你也是我孩子”,然后松开手把他重新推回星芽身边。
星芽带着宝宝,在花海边蹲下来,正式教他收种子,像她去年自己学一样——“这是荠菜荚。用手按住底部往上一推,啪嗒就弹开了。不要太早,会掉;不要太晚,会蹦。”
宝宝学得很认真。他把手指按在荠菜荚底部,慢慢推上去,第一次太轻,荚壳没弹开。第二次太重,种子弹到了他自己的鼻子上。他没有恼,只是把鼻子上的种子拈下来放进布袋里,认真地对那颗种子了句“对不起,太用力了”。
星芽在旁边看着,想起去年自己也是在同一个位置把种子弹得满头都是。她把自己的荠菜布袋口敞开,让宝宝把弹飞的几颗籽也放进来。花海的风从不远处推过来,几朵迟开的冬息花后代在草丛深处微微摇动,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本子最后写下的那几行字。夏还没完。最后一个勾不是结束,是明又要收种子、又要种新苗、又要浇光和发平安。她把炭条递给宝宝,让他在画歪脖子树那页的树根旁边,也学着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黑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