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峰没有回答。他看着对岸那点白，看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那点白晃了一下，没了。
“不知道。”他。
周元没有再问。他把桨伸进水里，慢慢划。船走得快了，两岸的树往后退，月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令狐峰坐下来，把那枚妖王令放在膝上。铜面很光滑，那只狐狸刻得很细，连胡须都一根一根的，尾巴翘着，像是在跑。
他想起白灵父王的话——“她拿不住。”她不是拿不住，是有人不让她拿。
她叔叔还在，妖族还在乱，她一个人留下来，要面对那些追杀她的人，要面对那个打碎她父王妖丹的人。
她“我等你”的时候，眼睛很亮，没有哭。他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把妖王令收进袖中，和那两枚古碑碎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三个承诺。
船靠岸了。令狐峰跳上岸，周元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在头顶，路在脚下，两边的树黑漆漆的，像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元忽然停下来。“令狐兄，你听。”
令狐峰停下脚步。风里有声音，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哭。
不是人，是野兽。他手按剑柄，慢慢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近，是从前面林子里传出来的。他拨开树枝，看见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个东西。
很，毛茸茸的，浑身雪白。一只狐狸。它蜷在树根下面，腿上有一道伤口，血把白毛染红了一片。
它看见令狐峰，抬起头，紫眸里全是恐惧。
令狐峰蹲下来，看着它。它往后退了一下，腿疼，又缩回去了。他把手伸过去，它没有咬，只是看着他。
他轻轻把它捧起来，放在膝上。手按在它腿上，白光从指缝间渗出来。伤口慢慢合拢，血止了。
周元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狐狸。“白灵姑娘的族人？”
令狐峰没有回答。他把狐狸放在地上，它站了一下，腿不疼了，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紫眸在月光下很亮。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周元站起来，拍拍膝盖。“令狐兄，你它是不是白灵姑娘派来的？”
令狐峰没有话。他想起白灵的第一句话——“我欠你一条命。”
他也欠她的。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承诺。他会回去，就一定会回去。
两个人继续走。月亮偏西了，边泛起鱼肚白。路到头了，前面是官道，往北通青云宗，往南通凤凰城。
令狐峰站在路口，往北看了一眼，又往南看了一眼。
“回宗门？”周元问。
令狐峰沉默了一会儿。“先去凤凰城。”
周元愣了一下。“还去？”
“李夕月给了三块碎片。一块在宰相库房里，两块在她手里。”
令狐峰把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微微发烫，“她还樱”
周元张了张嘴，没出话。两个人转身往南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金黄的。走了半日，凤凰城到了。
城门开着，吊桥放着，进进出出的人比走之前多了。守城的士兵换了，不认识令狐峰，拦了一下。
令狐峰把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拿出来，士兵脸色变了，跪下去。
“带我去见公主。”令狐峰。
李夕月在御书房，桌上堆满了文书。她瘦了很多，眼睛却亮。看见令狐峰，愣了一下，放下笔。
“你回来了。”
“嗯。”令狐峰走到桌前，“碎片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夕月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当年留了一批东西在宰相库房里。我清点过了，除了你拿走的那块，还樱”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桌上。匣子很旧，漆都剥了，上面刻着两个字“令狐”。
令狐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碎片，通体漆黑，银纹如丝。第五块。
他把锈剑解下来，碎片靠近剑身。银纹亮了，碎片沉进去，剑身上多了一道纹。五道了。
李夕月看着他手里的剑，目光停在那五道银纹上。“你父亲留下的清单上，写了九块。”
她顿了顿，“他，九块集齐，剑会醒。”
令狐峰握着剑，剑身滚烫。他闭上眼，神识探入，混沌散了。
那盏灯很亮，能看见灯里站着一个人。很，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五块了。”声音很清楚，像在他耳边话。
“还差四块。”
“在哪？”
沉默。那个人影晃了一下。“在等你。”
令狐峰睁开眼。李夕月看着他。“它什么？”
“还差四块。”令狐峰把剑挂回腰间，“在等我。”
李夕月没有再问。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青云宗来的。三宗试炼要开了。剑无心让你回去。”
令狐峰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再不回来，别回来了。”
周元凑过来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剑院主生气了。”
令狐峰把信收起来。“该回去了。”
李夕月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但精神很好。
“令狐峰。”她叫他。
“嗯。”
“白灵的事，我会留意。妖族那边的消息，我派人打探。”
令狐峰看着她。“谢谢。”
李夕月摇摇头。“你帮了我，我帮你。应该的。”
令狐峰没有再话。他转身走了。周元跟在后面。走出城门，官道很长，两边种满了柳树，柳枝垂下来，风一吹，划破阳光。
“令狐兄。”周元忽然。
“嗯。”
“白灵姑娘的令牌，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她？”
令狐峰沉默了一会儿。“她长大了。”
“多大算大？”
令狐峰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只狐狸，想起它回头看他那一眼。紫眸很亮，像两颗星。
“等她能拿住的时候。”他。
周元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在官道上，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黑的时候，他们看见青云宗的山门了。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剑无心。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还是那么冷。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令狐峰。
剑无心看着他腰间的剑，看着那五道银纹。“进去吧。三宗试炼，三后开。”他顿了顿，“别丢青云宗的脸。”
令狐峰点点头。他走进山门，月光照在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袖中那枚妖王令沉甸甸的，和那两枚古碑碎片挤在一起。
他想起白灵的话，“你走你的，我跟着你。”她没有跟着。她留在河对岸，等他“快了”。
快了。他加快脚步。月光在前面，路也在前面。他不知道的是，河对岸的柳树下，白灵还站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下去了，久到亮了。她没有走。
她看着对岸，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风吹过来，柳枝划破水面。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河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