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
沈曼曼将那只白瓷瓶重新收回暗格,关上暗门,转身坐回蒲团上。
“她祖母和幼弟如今就住在京城西郊的庄子上。”
她拨起佛珠,一粒,又一粒。
“那庄子是咱们林家的,吃穿用度,全靠庄头按月拨给。”
林婉儿没有话,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若是不听话,庄头那边断了供给,一个老的一个的,挨不过三日。”
沈曼曼的语气平淡,倒像是在今日佛堂的香烧完了该添新的。
“所以娘笃定,青竹不会反水。”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佛堂外头,光已经亮了大半,远处宫城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钟鸣。
沈曼曼抬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将佛珠缠在腕上,慢慢站起身来。
“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宫中,婉儿,你今日哪里都不要去,安心在府里待着。”
“女儿明白。”
“不,你还不够明白。”
沈曼曼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发,动作轻柔得很。
“今日不管谁家派人来府上打听消息,你都只身子不适,拒见便是。”
“哪怕是宫里来人传话,也先让秦嬷嬷替你挡着。”
林婉儿点零头,“那若是太子殿下派人来问呢?”
沈曼曼的手指停在她鬓边,想了想才收回来。
“太子殿下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宋云绯,哪里姑上你。”
“等到了时候,娘自会让秦嬷嬷来叫你。”
林婉儿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娘。”
“嗯?”
“她腹中还有太子殿下的骨肉。”
沈曼曼拨佛珠的手停了一拍。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过了许久,沈曼曼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
她抬起眼,看着门口林婉儿的背影。
“可那到底不是咱们的孩子。”
林婉儿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有些担心弑杀皇嗣的罪名若是被坐实,整个太傅府都要跟着陪葬。
可她终究没有再问出口,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秦嬷嬷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赶忙上前扶了一把。
林婉儿摆了摆手,径直往西跨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晨钟敲过第三遍时,消息已传到了宫城。
比沈曼曼预料的还要快。
辰时刚过,太医院的值夜记录便被送到了乾元殿的御案上。
昭德帝正在用早膳。
汪海将陈太医的请脉文书呈上来时,他手中的玉箸还夹着一片金丝糕。
“宋氏气息将绝,药石罔效?”
汪海躬身答道:“回陛下,陈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诊脉向来稳妥。”
“他的原话怎么的?”
“宋姑娘脉象沉微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昭德帝将玉箸搁在碟边,金丝糕纹丝未动。
“好端端一个人,昨日还有各宫送礼的热闹,一夜之间便油尽灯枯了?”
汪海的头又低了几分,“老奴也觉得蹊跷,可陈太医的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确是如此。”
“太子呢?”
“太子殿下未亮便赶去了晚照阁,此刻仍在那边。”
昭德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来,茶水在盏中微微晃了晃。
“今日是宋氏回镇国公府认亲的日子。”
汪海低着头,不敢接话。
昭德帝用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杯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去晚照阁。”
汪海应声退出去安排肩舆。
昭德帝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时忽然收住步子。
“镇国公那边,消息传了没有?”
汪海的手搭在门框上,迟疑了一息。
“回陛下,太医院的记录一出,镇国公府便有人来问了。”
“老奴已经按规矩让人去国公府传了话。”
“传话的人怎么的?”
汪海斟酌了片刻,答道:“只宋姑娘夜里突发急症,太医正在救治,请国公爷稳住。”
“稳住?”昭德帝嗤了一声,“他等了十八年才等回来的女儿,还没进家门就出了这等事,你觉得他稳得住?”
汪海没敢吭声。
“太傅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汪海低头想了想这问话里的意思。
“老奴让人盯着呢,今早太傅夫人在佛堂跪了半个时辰,林姐在西跨院未出门。”
昭德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跪了半个时辰?”
“是。”
“替谁跪的?”
汪海的嘴角抽了抽,“这个,老奴不敢妄断。”
昭德帝没再追问,只是拇指在茶盏上又磨了半圈。
“盯紧了。”
肩舆从乾元殿出发,往东宫方向行去,宫道上的太监和扫洒的宫女见了圣驾,纷纷跪在路边。
昭德帝坐在肩舆上,帘子半卷着,秋日的晨风灌进来,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扫过宫墙上攀着的那株老藤,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稀拉拉挂在枝头。
晚照阁。
楚靳寒将宋云绯的被角掖了掖,她的手背比方才暖了些,那层青灰的唇色也淡了不少。
他在榻边坐着,右手握着她的手腕,左手覆在她的腹部上,腹中偶尔传来一阵极轻的鼓动。每一回,他的指尖便会微微收紧,好像怕那点动静也跟着散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风在门口单膝跪下,“殿下,陛下的肩舆已过承乾门,还有半盏茶便到。”
楚靳寒的手指在宋云绯腹部停了一息。
“镇国公呢?”
“国公爷接到消息后,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宫禁尚未开,他进不来。”
楚靳寒站起身,将散落在宋云绯枕边的那方老虎帕子拾起来,叠好,放回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没有任何反应,帕子搁在掌心,松松地待着。
他盯着那只歪嘴的老虎看了片刻,才回头对墨风了句。
“让他进来。”
墨风一愣,“殿下,宫禁的规矩......”
“孤让他进来。”
墨风应声退下。
楚靳寒走到窗台那座铜香炉前,将炉中那截烧尽的残灰用指尖拈起来,搁在掌心端详。
灰白色的粉末在他掌心散开,风一吹便落了大半。
他将剩余的残灰倒回炉中,又从屋角柜里取出紫檀木盒,揭开盒盖,将里面的褐色香锭逐一清点。
一,二,三,四,五,六。
六根,一根不少。
他的目光在那六根香锭上缓缓扫过。指腹在第三根的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停了停,又蹭了一下。
将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关柜门时,指尖在柜面上停留了一息。
“墨风。”
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属下在。”
“这只柜子里的东西,从现在起,除了孤,任何人碰一下,你便砍他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