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刘浩文靠在座椅上,用拇指用力按压着腕部那片发烫的皮肤。
车窗外,站台上那两个身影越来越,逐渐融进路灯投下的光柱里,像两截被遗弃的木桩。
直到拐弯,她们彻底消失在建筑物的遮挡之后。
公寓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摸出钥匙,指尖触到信箱冰凉的金属外壳时顿了顿——锁孔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用力拉开,一堆零碎物品哗啦一声掉出来,散落在脚边。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见干瘪发黑的花瓣、纸杯上凝结成块的奶油渍,还有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
展开,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重叠处纸面已经起毛:“没有你……我们怎么活……”
纸片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他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粗重。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不一样。
奶油已经发硬,玫瑰彻底枯成了碎屑,而纸条上的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浸过。
后半夜,敲门声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不是敲,是刮。
指甲划过金属门板的声响,细碎而持续,像某种昆虫在啃噬。
刘浩文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他凑近猫眼——那个的圆形视野里,柳诗涵的脸被鱼眼效果扭曲放大,瞳孔黑得不见底。
她正用指尖缓慢地、一遍遍地描摹着门上的纹路,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污渍,在金属表面拖出黏腻的痕迹。
李佳颖蹲在她脚边,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却没有声音。
楼道灯忽然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牵
刮擦声停了,啜泣声也停了。
死寂中,只有他自己喉咙里压抑的喘息。
几秒后,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 来,在地面投出一块惨白的梯形。
李佳颖抬起了头。
她的脸浸在月光里,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肌肉僵硬得像石膏模型。
金属碰撞的轻响。
刘浩文后退一步,脚跟撞到茶几腿。
玻璃杯滚落,碎裂声炸开的瞬间,他听见锁芯转动的“咔哒”
声——清晰,干脆,像骨头被折断。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信号标志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叉号静静躺着。
浴室方向传来水管空洞的呜咽,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水里搅动。
客厅的窗帘无风自动,扬起又落下。
月光透过薄纱,将窗外物体的轮廓印在帘布上——密密麻麻,大不一,贴满了玻璃。
他走近,看清了:全是照片。
他晨跑时汗湿的后背,他加班时伏案的侧影,甚至有一张模糊的、透过百叶窗缝隙拍到的,他在卧室里更换衬衫的瞬间。
每张照片的正中间,都用红色的记号笔狠狠地画了个叉,力道之大,几乎戳破相纸。
“躲什么呢?”
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气音,像刚哭过,又像在笑。
门锁开始剧烈震颤,连带着整扇门都在轻微晃动。
门框与墙壁接合处的白灰簌簌落下。
刘浩文扯下脖子上的领带,胡乱缠在手腕渗血的地方,丝绸迅速被染深。
他的视线越过客厅,落在厨房流理台上——刀架立在阴影里,其中一把的刀刃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冷冽的一线。
“砰!”
闷响。
不是敲,是撞。
防盗门表面,一道细长的裂纹凭空出现,然后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裂纹深处,有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沿着纹路爬校
记忆毫无征兆地闪现:三个月前,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大楼停电。
柳诗涵举着手电,光束照亮配电箱深处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他当时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看见盒子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药瓶。
每个瓶身的标签上都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细的英文,他只看清了几个字母,组合起来是某种精神类药物的名称。
门外的撞击一次比一次重。
刘浩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上的领带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知道门外是两个麻烦,他以为自己已经甩掉了。
但他没料到,这麻烦会以这种方式追上来,更没料到,因为躲避她们,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三后,东星那边的人,找到了他。
雨声吞没了整座城剩
他冲进巷子时,鞋底溅起的泥水已经分不清颜色。
视线糊成一团,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身后那些声音——叫骂、脚步、金属刮擦墙壁的刺响——像网一样从雨幕里扑过来,越收越紧。
手指扣在腰间那个硬物上,骨节发白。
很多年前,也是这条巷子,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东星的招牌”。
现在这块招牌要砸碎他自己。
“刘文浩!”
吼声炸在耳后。
是阿虎,那个去年才提上来的新人,嗓门里全是急于证明什么的狠劲。
他知道为什么。
退出两个字,在某些人听来和宣战没有区别。
整个组织都在动,像被捅了窝的蜂,而阿虎是飞在最前面的那一只。
拐弯时他撞翻了铁皮桶。
垃圾散了一地,酸馊味混进雨气里。
拖延了大概三次心跳的时间,脚步声就又黏了上来。
街道空得反常,每扇窗后都像藏着眼睛。
他喘不过气,肺里烧着火。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灰扑颇面包车,门缝漏着一指宽的黑暗。
没时间判断,他拉开门滚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呛进喉咙。
钥匙插在锁孔里,像等着谁。
引擎咳嗽两声才吼起来,轮胎碾过积水,车身猛地窜出。
后视镜里,几点车灯刺破雨帘追了上来。
摩停
车上的人影手里握着长短不一的影子,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他打满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甩尾,轮胎尖剑
一截铁棍砸中侧窗,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
他猛地把车头别过去,摩托擦着路缘翻倒,溅起一片泥浪。
红灯亮在十字路口。
他没减速,车轮压过停止线时,侧面有货车的喇叭撕破空气。
后视镜里,那些摩托同样闯了过来,不管不顾。
路开始往上爬,变成山路。
沥青消失了,只剩泥泞。
面包车底盘不断刮到石块,发出 。
距离似乎拉开了一些,但他不敢慢。
这片山他熟,以前来收过账。
记忆带着他拐向更荒凉的方向,直到一堵锈红的铁门撞进视野。
工厂废弃很久了,野草长得比人高。
他把车塞进半塌的车棚,熄火,躲进一堆生锈的机器后面。
铁腥味混着霉味钻进鼻子。
他们还是来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很多只锤子在敲铁皮。
骂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然后,一个声音切开了所有嘈杂:
“文浩。”
他脊背一僵。
“躲这儿有用吗?”
陈霸的声音。
太熟了,熟到能听出里面那点笑,冷的。
半年前那场争吵突然撞回脑子里——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生意不能永远见不得光”,陈霸把茶杯掼在桌上,“断了财路,兄弟们都喝西北风?”
后来事情就变了。
账目出问题,谣言像霉菌一样长出来,他手不干净。
他走的那,没人送。
“非要这样?”
他从机器后面走出来,衣服还在滴水,“当年一起拼过来的。”
陈霸站在二十步外,身后人影绰绰。
雨从破屋顶漏下来,滴在铁皮上,一声,又一声。
“就是拼过,”
陈霸,“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断。”
风从没了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摸腰后的东西,而是抹了把脸。
水很冷。
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刺穿。
刘文浩左臂的旧伤在湿冷中重新裂开,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拐进巷子深处时,衬衫已经湿透,布料紧贴着脊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身后引擎的咆哮越来越近。
他猛地停步,转身踹向墙边锈蚀的煤气罐。
铁罐在积水路面翻滚,撞上第一辆冲来的摩停
的气浪掀得他踉跄两步,耳鸣嗡嗡作响。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跑。
东星这次派来的都是硬手,尤其那个新出头的阿虎——传闻在境外打过生死擂,出手不留活口。
第三个岔口,雨水糊住了视线。
他抹了把脸,看见巷口停着辆旧面包车,门虚掩,钥匙插在锁孔里。
他冲进驾驶座,拧钥匙。
引擎咳嗽几声才发动。
后视镜里,三辆摩托冲破烟幕,领头那个戴红盔的举起 ,刃口在雨里泛着冷光。
面包车蹿了出去。
挡风玻璃上水流如瀑,他得前倾身子才能看清路。
副驾车窗炸开。
玻璃碴溅到脸上时,他瞥见阿虎的摩托几乎与车门平行,那人手里的铁棍正抡起第二下。
他猛打方向。
金属刮擦的尖啸里,摩托被挤向路边的消防栓。
阿虎在最后一瞬跳车,后面那辆却结结实实撞上石墩,人和车在空中翻了两圈才砸落。
十字路口红灯刺眼。
横向车流开始移动,他没减速。
货柜车的喇叭几乎刺破耳膜,后视镜被刮飞的瞬间,身后传来更剧烈的撞击——至少两辆追兵没能刹住。
还剩一辆。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后视镜里,最后一辆摩托紧咬不放。
骑手摘了头盔,露出脸上那道疤——陈霸身边最疯的那个,传闻曾把人活活钉进木箱。
山路变窄,底盘刮蹭石块的声响令人牙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