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的空气又变味儿了。陈默站在那儿,能清楚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跟长了刺似的,隔一会儿就在他后背上刮一下,不疼,但膈应人,像夏茅坑边挥不走的绿头苍蝇。话的是个面生的御史,年纪不大,口气倒不,正在那滔滔不绝地讲什么“为将者,当持重守礼,虚怀若谷,岂可因微末之功,便生骄矜之气,傲视同僚,非议国策”之类的车轱辘话。话里没指名道姓,可那眼睛,时不时就往武将队列这边瞟,瞟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他站的位置。
陈默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李广利这是开始了。软刀子,割人不见血。上次构陷没弄死他,这就换了个更阴的法子,从名声上下手。“恃功骄横”——这帽子扣得不轻不重,刚好能恶心人,又让人一时不好反驳。你反驳,就是坐实了“骄横”;你不反驳,这脏水就算泼身上了,慢慢渗,日子久了,白的也能给你染灰了。
他没吭声,手指在官袍袖子里,无意识地捻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硬邦邦的沙粒。沙粒硌着指腹,微微的疼,让他保持着清醒。皇帝坐在上头,半阖着眼,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根本没听。等那御史终于叨叨完了,皇帝也只是“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下一个议题。轻飘飘的,没表态。
散了朝,往外走的时候,陈默感觉那几道带着刺的目光更明目张胆了些。两个穿着华丽、一看就是勋贵子弟的年轻官员,故意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不远,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他听见。
“……要我啊,这做人哪,还是得知进退。立零功劳是不假,可也不能把尾巴翘到上去,连陛下定下的大政方略都敢指手画脚,这可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谁不是呢?听还在背后非议李将军西征?啧啧,这心气儿高的……也不知道是替陛下着想呢,还是自个儿心里头有别的心思……”
陈默脚下没停,步子都没乱一下,径直走了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袖子里捻着沙粒的手指,用力了些,沙粒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妈的,这帮孙子。战场上的血还没冷透呢,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就又攒上了。
他没直接回府,拐了个弯,去了大将军府。卫青在书房,正对着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出神,手指在定襄那个位置轻轻点着,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陈默,脸上没什么意外。
“听到了?”卫青问得直接。
“嗯。”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了半碗,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心里头那点往上冒的火气。“李广利开始给我泼脏水了。”
“意料之郑”卫青走回案几后坐下,拿起一把银刀,慢条斯理地修整一支毛笔的笔尖,“你驳了他西征的面子,挡了他的路,他岂能善罢甘休?构陷不成,自然要换别的手段。毁你名声,离间你与同僚,让陛下觉得你‘恃宠而骄’,不好驾驭,这比直接的刀剑更毒。”
“我就任由他们胡?”陈默放下碗,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卫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重量。“不然呢?你现在跳出去,跟他们对骂?或者再去找陛下哭诉,他们诬蔑你?”他摇摇头,手腕稳当地削下一片毫毛,“没用。陛下刚用平衡之术压下了上次的事,这时候不会再轻易表态。那些闲言碎语,只要没变成白纸黑字的弹劾,陛下就会当它是耳旁风。甚至……”他顿了顿,“陛下可能乐见其成。”
陈默心里一凛。“乐见其成?”
“你太锐,李广利太浮。”卫青放下银刀,拿起修好的笔,对着光看了看笔锋,“陛下需要能打仗的刀,但也怕刀太快,割了自己的手。需要外戚制衡我们这些军功老臣,但也怕外戚权势太盛。你们俩互相盯着,互相掐着,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只要别真闹出上次那样你死我活、动摇国本的大事,些许口水,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他懒得管。”
陈默沉默了。卫青的话,像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却也让他更清醒。是啊,皇帝要的是平衡,是掌控。他和李广利,不过是皇帝手里两枚分量不同、但都需要敲打的棋子。棋子之间闹点别扭,只要不掀翻棋盘,下棋的人大概只会觉得有趣。
“那我该怎么办?就硬忍着?”陈默声音有点发涩。
“不是硬忍。”卫青把笔插回笔山,动作很轻,“是得学会,怎么在这种脏水里,把自个儿弄干净,或者至少,别让它真糊住你的眼睛鼻子。李广利现在势大,不光是陛下用他来分我的权,更因为他那个妹妹,李夫人。”卫青提到“李夫人”三个字时,语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如今圣眷正浓,陛下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枕头风的厉害,你我都清楚。李广利仗的就是这个势。”
他看向陈默,眼神郑重:“所以,眼下切不可与他正面冲突,尤其不要在明面上撕破脸。你的根基,在军功,在实务。弩机校准,做得怎么样了?桑弘羊那边的运输试点,章程拟出来没有?陛下让你写的西域方略,后续的细目补充了么?把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做好,做出成绩,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看到你是在做事,不是在争权。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卫青嘴角向下抿了不到半寸,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时间久了,陛下自然知道,谁在踏实做事,谁在弄虚耍滑。宫里那位李夫人……盛宠之下,未必懂得‘月满则亏’的道理。你且看着。”
陈默听懂了。卫青是让他避其锋芒,沉心做事,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同时等待时机。李广利靠的是裙带关系和皇帝的扶持,这种风光看似煊赫,实则根基不牢,一旦失宠或犯错,崩塌起来也快。而他和卫青,乃至整个北军集团,靠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功绩和遍布边塞的根基,只要自己不出大错,不真正触及皇帝的逆鳞,就倒不了。
“我明白了。”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认清现实后的冷静。“我会盯紧北军换装和运输试点的事。西域方略的细目,我也尽快补上。”
卫青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满意的神色。“去病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提到霍去病,陈默精神稍振:“前两有快马回报,已顺利穿插到预定地域,正在搜寻匈奴会媚确切地点和囤粮之所。暂时还没接担”
“让他放手去做。”卫青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在霍去病可能活动的区域轻轻划过,“北边这一仗,打得越漂亮,我们在朝堂上话,腰杆才能越硬。李广利想西征?也得看北边的局势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从大将军府出来,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能拧出水来。陈默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过东市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中间是几个市吏,正推搡着一个卖柴的老汉,他占道经营,柴火散落一地。老汉苦苦哀求,周围有人看热闹,有韧声议论,却没人上前。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那老汉脸上的皱纹,跟边地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卒有点像。他下意识想过去,袖子里捻着沙粒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想起了卫青的话,想起了那些盯着他的目光。这时候他出头,不管有理没理,明“关内侯陈默纵容家仆、干涉市吏执法”的流言,恐怕就能传遍长安。
他闭了闭眼,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开了。心里头像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知道,从今起,在这长安城里,他不能再只凭本心和一时意气行事了。每一步,都得掂量,都得看前后左右。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隔壁那家一向门庭冷落的旧宅子,门口停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几个仆役正在往下搬一些箱笼,像是有人要搬进来。这宅子空了有年头了,据是以前某个获罪官员的府邸。
陈默没太在意,正要进门,从那旧宅子里走出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管家模样的人,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客套而疏离的笑,远远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指挥着仆役继续搬东西,眼神却不再往这边瞟。
那笑容,那眼神,陈默太熟悉了。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保持距离的礼貌。看来,新邻居不是什么热情的人,而且,似乎知道他陈默是谁,并且选择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连隔壁搬来的新邻居,都嗅到了风声,开始划清界限了么?
陈默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消失了。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
山雨还没来,但这檐角下的风,已经冷得刺骨了。裂痕已经出现,不只是在他和李广利之间,也在他和这座城市的许多人之间。往后在这长安城里走路,是真得一步一个脚印,看着脚下,也提防着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