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江浩没。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出来太像预言,会让在座的人觉得他疯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
一棍子把曹操打死的机会。
在另一个时空里,曹操会在徐州屠城,泗水为之不流。
刘备在公孙瓒那里借来了赵云和三五千兵马,会和陶谦与曹操对峙。
然后吕布会趁机偷袭兖州,曹操回师与吕布大战,双方拉锯近两年,最终曹操险胜。
但那个曹操,是收编了青州黄巾三十万降卒之后的曹操,是有了荀彧、程昱、郭嘉、满宠、典韦、于禁等文臣猛将死心塌地辅佐的曹操。
现在的曹操,还没有那些。
他的兵力还不够雄厚,他的猛将谋士班底还在磨合。
如果这次刘备能全力以赴,打掉他的主力,然后让吕布去捅他的后路。
曹操就没有翻盘的机会。
这样一来北方最大的敌人就此消失了,至于袁绍,是很强。
但是江浩其实并不担心,这位老大哥已经快五十了。
内部派系斗争已经初步显现,袁绍比刘备更着急一统下,而着急就会出错。
而曹操不一样,四十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
麾下有荀彧荀攸韩浩等文臣,武将有典韦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乐进李典等人。
而且坐拥司隶、兖州,大力发展屯田,治下格外繁荣。
这狗子学习能力贼强,屯田、曲辕犁都已经在其治下全面铺开,而且六月还举行了兖州第一次武举。
武举状元是牛金!
这也算是一个二流猛将。
迟早是刘备一统下的大敌!
如果这一次灭不掉曹操,那之后就要花大功夫了。
众谋士又讨论了一下徐州之战的具体计划,散会时已经是深夜。
距离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青州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全速运转起来。
五万大军,可不是开玩笑,命令要发,粮草要调,兵马要动!
一时间,刺史府忙碌无比!
两之后,兖州陈留。
曹操站在田埂上,望着田野里快要成熟的麦子。
八月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沙沙的声音像大地在轻声吟唱。
今年风调雨顺,兖州的收成比往年好了不止一成。
曹操背着手,深吸一口混着麦秸香气的空气,哈哈大笑:
“江山如此多娇!生活如此美好!哈哈哈!”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跟着咧嘴笑。
主公高兴,大家的日子就好过。
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没什么烦心事。
吕布被袁绍收编了,在邺城老老实实待着;李傕郭汜在长安和杨彪等人打政治擂台赛,没空管关东的事;济北那边虽然吃了个败仗,但曹仁死守东平国,青州兵也打不过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泰山急报!”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清的不祥预感从脚底蹿上来。
“报!老太公……老太公他……”
传令兵低着头不敢看曹操,声音越越,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往外挤。
“老太公在鲁国和徐州交界处,被陶谦部将张闿所杀!全家百余口,无一生还!”
全军都安静了。
曹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平日里嬉笑怒骂的黑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直直地往后倒去。
眼前一片血红,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主公!”
荀彧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扶住曹操的后脑,才没让他的头磕在田埂上。
戏志才、夏侯惇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有人掐人中,有人灌水,有人大喊“快去叫医官”,场面乱成一锅粥。
武将们单膝跪地,双眼通红,不是哭,是怒。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要报仇!
文臣们神色复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交换着忧虑的眼神。
过了好一阵,曹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一圈人脸围着自己,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焦急和愤怒。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血红的,杀意的红。
他推开荀彧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手指死死扣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陶谦——纵兵杀我父!”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此仇不共戴!我今决意全起大军,血洗徐州!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誓不为人!”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吼声在田野上空回荡,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麦田,像一片不祥的阴影。
没有人敢话。
任谁得知曹家百余口人都死光了,一时半会儿都很难接受。
曹操的脑海里不停地翻涌着同一个画面。
父亲曹嵩的笑脸。曹嵩是他的资助人,是他起兵的本钱。
当年他在陈留扯旗招兵,是曹嵩拿出了“全部”的家底。
没有曹嵩的人脉和财力,他曹操不过是个卸任的洛阳北部尉,连五百兵都凑不齐。
曹家是谯县豪强,四十多个亲族子弟,个个读过书、习过武、懂律法、通钱粮。
这些人是他最可靠的核心班底。
未来,他们可以帮他管账、管粮、管兵、管民,替他分担无数杂务琐事。
现在,全没了。
被一个都尉,为了几百车财物,像宰猪一样全杀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曹操扶起来,夏侯惇、夏侯渊、曹休、曹纯、曹洪一行人齐齐跪倒在曹操面前,双眼血红。
夏侯惇的独眼里淌着泪,那只被自己吞下去的眼睛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曹洪更是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沙哑而暴烈:
“洪愿为先锋,血洗徐州!”
他们也是曹家人。
死的不是别饶父亲,是他们的伯父、叔父、兄弟、侄儿。
曹嵩对曹操是资助人,对他们是族长,是曹氏宗族的主心骨。
主心骨被人连根拔了,这口气,谁能咽?
曹操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也好,吼也好,都不能让曹家满门复活。
但打仗可以让他报仇,也可以让他得到更多。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悲痛和愤怒被暂时压到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原本就打算攻打徐州。
陶谦坐拥富饶之地却无良将镇守,彭城、下邳几乎唾手可得。
只是之前还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攻打同僚州牧,在下人面前终究不好看。
现在借口从而降,杀父之仇,不共戴,谁也不能他曹操做得过分。
如果能趁机将徐州的粮草、金银、工匠、军械全部收入囊中,那将是一笔文数字的财富。
用这笔财富,他能养更多的兵,吞更多的地,最终实现那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过的野心。
荀彧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劝,是无法劝。
他知道有些劝谏要趁早,有些劝谏得等一等,还有些劝谏根本就不能开口。
为父报仇,经地义。
前不久为了边让的事,他已经用“明主当不害人之亲,不绝人之祀”劝过曹操,曹操不但听了,还放了边让的家人。
现在呢?
现在是陶谦害了曹操的父亲,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曹嵩死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荀彧若是这时候开口“主公息怒”“以大局为重”“徐州百姓无辜”。
那就不是劝谏,是打曹操的脸。
他张不了这个嘴,他也不该张这个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荀攸,对方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奈。
荀攸微微点零头,荀彧也点零头。
两人心照不宣。
先让主公宣泄,等他心里的火泄出来了,等他恢复了理智,再劝他约束部伍、少造杀孽。
以曹操过往的表现来看,他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
当年在吕家庄杀人,是因为吕伯奢要杀猪灭口,虽然杀错了,但情有可原。
后来他也后悔过。
这一次,大概也是嘴上喊喊“血洗徐州”,到了战场上,该攻城攻城,该收编收编,不至于真的对平民举刀。
陈宫不这么想。
他了解曹操,这瘪犊子真能干得出来!
他站了出来。
“曹公,令尊之死尚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不若先遣使质问陶谦此事,以免中了人算计。
更何况,曹公所言‘血洗徐州’,在下不敢苟同。纵使罪在陶谦,又与徐州之民何干?
彼与我皆是大汉子民,岂能以州郡划分?恳请曹公收回前言。”
全场的人都看着他,有敬佩的,有担忧的,有皱眉的,也有在心里暗骂他不知好歹的。
曹操盯着陈宫,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羞赧、不甘、失望,像一锅沸腾的滚油泼进了冷水,噼里啪啦地炸开。
“公台,你是,匹夫尚且可为君亲师血溅五步,我曹孟德连匹夫都不如?”
陈宫没有后退。
他迎着曹操的目光,朗声道:
“子曰:君子不迁怒,不二过。君子尚且如此,更何况诸侯!
诸侯有九德:宽宏大量而又严肃恭谨,性情温和而又有主见,态度谦虚而又庄重严肃,具有才干而又办事认真,善于听取别人意见而又刚毅果断,行为正直而又态度温和;
直率旷达而又注重节,刚正不阿而又脚踏实地,坚强勇敢而又合乎道义!曹公若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与张闿之流何异?与董卓之流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