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辽宁的苞米地里蒸着人。
刘嫂蹲在垄沟里,左手攥草,右手挥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干裂的土上,冒起一股细烟。地头的杨树耷拉着叶子,纹丝不动,只有苞米叶子唰啦唰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
她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瞅瞅日头。毒,白花花地晃眼。远处村子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剑这鬼气,她想,该歇歇了。
刚要蹲下,身后苞米叶子又响了。
这回不是唰啦,是哗啦——哗啦啦——像有人拨开秸秆走过来。刘嫂回头,没见人。苞米秆子密密匝匝,排着队往地里头扎,越往里越黑。她骂了声,许是野兔。
可那声音没停,反而近了。
哗啦,哗啦,哗啦。
刘嫂攥紧锄把,手心出汗。她想喊,喊谁呢?最近的李老三家也在二里地外。苞米地像片海,她就是海里一条船,漂着,没着没落。
忽然,声音停了。
死静。
连虫都不叫了。刘嫂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震得太阳穴疼。她慢慢转着身子,四下看。苞米秆子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绿脸的鬼。
然后她看见了。
两垄外,苞米秆子分开了,露出一截青色的东西,水桶粗,泛着幽幽的凉光。那东西缓缓竖起来,一节,两节,三节——竟是条蛇。
刘嫂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蛇立起半截身子,比她还高。脑袋有脸盆大,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笼,从上往下瞅着她。鳞片一片片叠着,边缘镶着金线,在日头底下闪,闪得她眼晕。一股腥气兜头盖脸罩下来,混着土腥、草腥,还有股子不清的,像雷雨前的老坟地。
刘嫂张张嘴,喉咙像被掐住,喊不出声。
那蛇的嘴动了。
“你看我——”
声音不像人声,嗡隆隆的,像远处滚来的闷雷,震得苞米叶子簌簌抖。
“可像一条龙?”
刘嫂脑子里轰一声炸开。她想起姥姥过的话,蛇修行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卡在半道不上不下时,得找人讨封。你它像龙,它就成龙;你它像蛇,它道行就散了,不死也得扒层皮。可要是你错了——姥姥到这儿就摆手,死活不肯往下讲。
那蛇低下头,离她更近了。两只绿眼直直盯着她,像要把她魂勾走。
刘嫂浑身哆嗦,裤腿湿了,尿顺着腿往下淌。她想跑,腿迈不动。她想喊,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那蛇又开口了,声音近在耳边:“你看我——”
腥气冲得她睁不开眼。
“可像一条龙?”
刘嫂脑子里闪过很多。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种这七亩苞米,春旱夏涝,年年扒土挣嚼谷。大丫刚考上县中,学费还差八百。二子成要吃肉,三丫头瘦得像根柴火棍。她累,累得腰直不起来,累得夜里躺炕上,浑身骨头都疼。可她能咋?她是当娘的,她不撑着,谁撑?
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大丫追到院门口,妈你早点回,我给你擀面条。二子抱着她的腿,妈我要吃糖。三丫头咿咿呀呀伸着胳膊。
她的娃,还等着她回去。
刘嫂攥紧锄把,指节泛白。她抬起头,迎着那两只绿眼睛。
嘴动了动。
“像。”
声音得像蚊子哼。
那蛇的脑袋往前探了探,像没听清。
刘嫂闭上眼,使出全身力气吼出来:
“像!像一条龙!”
声音在苞米地里撞来撞去,惊起几只雀子,扑棱棱飞上。
那蛇不动了。
刘嫂睁开眼,看见那蛇冲她点点头,一下,两下。然后慢慢落下去,落进苞米地里,悄没声的,像一块青色的石头沉进水塘。苞米叶子晃了晃,恢复原样。
地那头,虫又叫起来。
刘嫂瘫在地上,浑身像水里捞出来的。日头还是毒,晒得地皮发烫。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有人喊她,是李老三家的,问她要水喝不。
她应了一声,声音发飘。
那年秋,刘嫂家的苞米大丰收。棒子结得比胳膊还粗,金灿灿的,剥开一颗,牙一咬,甜水儿滋一脸。村里人都刘嫂走运,她笑笑,不吭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年夏,她在苞米地里,见过什么。
后来她再没去过那块地,宁可多绕二里,从北边下地。有人问起,她就那边凉快。夜里有时会醒,睁着眼瞅房梁,听见外头唰啦啦响,心就揪起来,揪得发疼。她想起那条蛇的眼,绿的,像两盏灯。
可她也想起那年苞米的收成。
大丫的学费交上了,二子吃上了肉,三丫头脸上有了血色。过年时仨娃围着她,脸笑得像三朵花。
她想,也许那条蛇,真就成了龙。
夜深了,月亮爬上杨树梢,照着静静的村子,照着远处黑压压的苞米地。风一吹,叶子唰啦啦响,像有什么话,要跟人。
刘嫂翻个身,睡沉了。
窗外,苞米地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辽河套那片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