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沉星回道:“臣妇在用雪水煮荷叶。”
“用雪水煮荷叶?”
“是。”薛沉星应道:“臣妇方才挑了日铸茶,日铸茶入喉后会有清凉感,是以臣妇用雪水来沏,雪水的清冽能更好地加持日铸茶的清凉。”
“荷叶性凉,又带着嗅到就知道是夏日的清香,是以臣妇用来煎水,也算是夏日才有的特别茶汤。”
“嗅到就知道是夏日的清香。”宣和帝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话。”
薛沉星低头道:“臣妇没念过几年书,言语粗鄙,还请圣上海涵。”
宣和帝到亭子中坐下,让她也坐下,“不粗鄙,你得很对。”
“荷叶的清香是夏日有的,菊花的清香是秋日有的,梅花的清香是冬日有的。”
“春日嘛……”
宣和帝环顾周围的繁花似锦,“崔娘子,你春日的清香是什么?”
“嫩芽的清香。”薛沉星道。
“嫩芽的清香?”
“是。”薛沉星道:“以前我在乡下的庄子,每到春日,冰雪融化,路边的草,树上的叶子,都长出嫩芽,那种细细的,带着凉意的清香,一嗅到,就知道春日来了。”
宣和帝哈哈大笑起来,“崔娘子的没错,就是嫩芽的清香。”
他和旁边的郑宝道:“和崔娘子话,比和朝中那些人话爽快多了。”
“朝中那些人支支吾吾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郑宝笑道:“崔娘子是爽快人,的话也爽快。”
薛沉星笑道:“朝中的诸位大人,的都是事关江山社稷的话,自然要再三谨慎。”
“臣妇不过是闲话,想到什么就什么,所以圣上听着觉得爽快。”
宣和帝笑道:“朕知道你是在心疼崔郎中,你放心,崔郎中替朕管着国库,朕的银子都在他手里扣着,朕可不敢他的坏话。”
薛沉星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捏着帕子遮住。
郑宝也笑起来,附和宣和帝的话:“现在朝中没有哪位大人敢对崔郎中不客气。”
宫人回烧水壶里的水好了,薛沉星去端过来,先将茶壶和茶盏用滚水温过,再把适量的日铸茶倒入茶壶,注入荷叶水,待茶汤出来后,倒入茶盏,先给一盏给郑宝查验是否有毒。
郑宝查验无毒后,薛沉星再将另一盏恭敬放在宣和帝面前。
宣和帝吹了吹,品了一口,赞道:“清爽,又带着夏日的香气,好喝。”
他吩咐郑宝:“待会问崔娘子这个茶方,夏日暑热就沏这个茶给朕。”
他完,回头对薛沉星道:“今日让你过来,朕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薛达夫妇对你做的事情,朕也听了。”
“朕好奇,你如何肯这般委屈自己?”
他的是,明明是嫡女,为何肯妥协,以庶女的身份活着。
薛沉星垂眸,“圣上,对某些人极其失望的话,就不会在意身份的。”
“只会想逃离。”
“逃离?”
“是。”薛沉星道:“若不是遇到臣妇的夫君,还有景怡,这会子只怕臣妇已离开京城了。”
“臣妇不敢隐瞒圣上,臣妇还在薛家的时候,备受羞辱,臣妇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臣妇上辈子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所以这辈子才遇到这样的父母。”
“薛沉月顶替臣妇的嫡女身份暴露出来后,薛大人和薛夫人去找臣妇,想让臣妇帮忙求情。”
“臣妇没有答应,还去京兆府状告了薛夫人。”
“臣妇知道这样做有违人伦,但臣妇实在做不到宽恕他们。”
宣和帝抿着茶汤,眸光一直注视着薛沉星。
“朕过来之前,在处置薛达夫妇之事,崔娘子若是想让朕绕过他们,只需你开头请求。”
“朕金口玉言,”
薛沉星默了默,摇头道:“他们犯了欺君之罪,怎可饶过他们。”
“薛大人是圣上的臣子,是臣妇的父亲,可他对圣上不忠,对臣妇也没尽到父亲之责。”
“臣妇实在想不到,以什么理由为薛大人求情。”
“你倒是深明大义,”宣和帝轻轻放下茶盏,话锋突然一转,“若来日崔郎中也做了不忠不孝之事,崔娘子还能如此深明大义吗?”
郑宝不禁向薛沉星看去。
薛沉星坦然对上宣和帝审视的目光,含笑道:“夫君是圣上提拔上来的,圣上识人比臣妇厉害,圣上要用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人。”
宣和帝淡声道:“可人都是会变的。”
薛沉星摇摇头:“臣妇觉得饶品性是不会变的。”
“譬如国公府的二姑娘,臣妇回到京城,因身份不好,无人与臣妇来往。”
“只有周二姑娘,她没有因为臣妇身份不好而轻视臣妇,她甚至为了给臣妇撑腰,特意到薛家找臣妇玩耍。”
“还有,清净观的灾民要返乡时,周二姑娘去清净观安抚灾民,前些时候,周二姑娘也去义学叫孩子们练字。”
“臣妇的姐姐薛沉月,得琳女的身份,嫁到国公府,却没有守礼自持,依旧用阴损的手段害国公府的人。”
“所以臣妇觉得,一个人只要品行不坏,就不会变到哪里去。”
“若真有一个品性好的人,变得十恶不赦,那这世道,也就十恶不赦了。”
宣和帝静静地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薛沉星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话了。
很久后,宣和帝才开口道:“你方才用周二姑娘和你的姐姐做对比,你的姐姐身处好的环境,却没做好该做的事。”
“也就是,周二姑娘所在的地方,就不是好地方了。”
宣和帝没有是哪个地方,但听的人都知道,他的是国公府。
薛沉星站起身,惶恐道:“臣妇不敢。”
宣和帝笑了笑,“坐下吧,今日朕召你进宫,就是和你闲聊的,不用如此拘谨。”
薛沉星心地坐下,心里腹诽,在您面前,谁敢不拘谨啊?
她看见宣和帝的茶盏空了,拿起茶壶给他倒茶。
宣和帝待她倒好茶,问了一句:“这个时候朕召你进宫,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