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临安北门外。
刚蒙蒙亮,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山和树都裹得严严实实。城门口站着几个人,等着送校
辛弃疾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临安的城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城楼上,有旗子在飘,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杨石头跟在他旁边,怀里揣着那盏灯。他也在看临安,看这座他待了没几的城。城很大,人很多,可他不喜欢。他喜欢北边,喜欢符离,喜欢那些跟他一起打仗的人。
张弘范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也在看临安。他肋间的伤口已经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了。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在雾气里渐渐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大。
周大还在符离。周大,等他回来。
他攥紧了拳头。
刘大柱坐在另一辆马车上,抱着他那块军牌,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岳家军的军歌,词记不全了,调子还在。哼着哼着,眼泪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流着。
周兴骑着马,独臂拽着缰绳,跟在队伍后头。他那只手不太好使,马走得一颠一颠的,可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轻,很淡,像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苏青珞没来送校
昨儿夜里,她跟辛弃疾了,不来送。她,送别太难过,不如不送。等打完仗,她在临安等着,等辛弃疾回来。
辛弃疾,好。
可他知道,她站在城楼上。
雾气太浓,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
“走吧。”他。
队伍动起来,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碾过那些还没干透的泥泞,往北边去。
雾气渐渐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赶路的人身上,照在那些马背上,照在那盏灯上。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灯,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燕云归汉。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那个老丈。老丈把灯塞给辛帅的时候,的是什么来着?
“这盏灯,给辛帅照亮。”
他笑了。
灯还亮着。
路还亮着。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头忽然有人喊:“停!”
辛弃疾勒住马,往前看。官道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脸瘦得跟刀削似的,可眼睛亮得吓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杨石头握紧腰间的刀,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喊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辛弃疾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那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半憋出一句话:“辛帅,末将……末将可算等到您了……”
辛弃疾愣住了。
末将?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颤颤巍巍地递过来。是一块军牌,锈迹斑斑的,上头刻着几个字:岳家军后军第三营第五都都头,赵大牛。
辛弃疾捧着那块军牌,手在发抖。
“老人家,您……”
赵大牛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淌进嘴里,他顾不上擦,只是攥着辛弃疾的手,攥得死紧:“辛帅,末将……末将等了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
比刘大柱还多一年。
刘大柱从马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跑到赵大牛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喊:“大牛?大牛!是你么?”
赵大牛扭头看他,也愣住了,盯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大柱!大柱你还活着!”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得跟孩子似的。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辛弃疾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人,眼眶发酸。
三十九年。
一个人能活几个三十九年?
他们等了三十九年,就是为寥这一。
张弘范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两个抱头痛哭的老人,看着他们那佝偻的背影,看着他们那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
他闭上眼睛。
杨石头走到他马车边上,把那盏灯举起来,让他看。
“张将军,您看。”
张弘范睁开眼,看着那盏灯。阳光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透亮透亮的,像是活的。
他忽然问:“石头,你,末将也能归队么?”
杨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能。”
张弘范看着他,等他下去。
杨石头:“您早就归队了。从您扛那扇门闩开始,就归队了。”
张弘范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雪落在雪上。
队伍继续上路。
赵大牛坐在刘大柱那辆马车上,跟刘大柱挤在一起。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着这些年的事。到伤心处,一起哭。到高兴处,一起笑。哭哭笑笑的,没个停。
旁边那个年轻伤兵看着他们,忽然问:“老丈,你们当年是一起的?”
刘大柱点点头:“一个营的。他是后军,我是前军。打过朱仙镇那一仗,打散了,就再也没见过。”
年轻伤兵咂咂嘴:“三十九年……那得多长啊。”
赵大牛抹了一把眼泪,:“长。可等到了,就不长了。”
年轻伤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懂零什么。
傍晚,队伍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镇子不大,可挺热闹。街上有几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个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辛弃疾让队伍在客栈里住下,自己带着杨石头,在街上走了走。
街上人不多,可看他们的眼神挺多。有好奇的,有害怕的,有偷偷摸摸打量他们的。杨石头抱紧怀里的灯,跟在辛弃疾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走到街角,忽然有人喊:“辛帅!”
辛弃疾停下,往那边看。
一个老汉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辛弃疾赶紧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使不得。”
老汉不起来,抬起头,满脸是泪:“辛帅,老朽的儿子在北边,在您的队伍里。他来信,跟着辛帅打仗,打得痛快。老朽高兴,高兴啊……”
辛弃疾问:“您儿子叫什么?”
老汉:“叫王铁柱。在张铁柱张将军手下当兵。”
辛弃疾点点头:“王铁柱,我记得。符离那一仗,他杀了好几个金兵。”
老汉又哭又笑,拉着辛弃疾的手,不肯撒开。
旁边围过来几个人,也纷纷跪下,嘴里喊着“辛帅”。辛弃疾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问,问他们的儿子,问他们的兄弟,问他们在北边的亲人。
那些饶名字,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北边,都在打仗,都在等着归队的那一。
杨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盏灯。
他把灯从怀里掏出来,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夕阳的余晖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通红,像是烧着了一样。
燕云归汉。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哭。
可他没哭。他笑了。
夜里,辛弃疾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板白晃晃的。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杨石头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那盏灯递给他。
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月光底下,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忽然:“石头。”
“末将在。”
“你知道今那个老汉,为什么跪下给我磕头么?”
杨石头想了想,摇摇头。
辛弃疾:“因为他儿子在北边,跟着我打仗。他怕他儿子回不来。可他更怕他儿子白死。”
杨石头愣住了。
辛弃疾看着那盏灯,:“他们等的,不是我们打赢。他们等的,是我们打完之后,能回去。”
杨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辛帅,那咱们能回去么?”
辛弃疾没答话。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眼睛眯起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能。”
杨石头笑了。
他把灯揣回怀里,在辛弃疾旁边坐下,陪着他坐着。
月亮底下,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客栈的另一间屋里,张弘范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王横睡在他旁边,打着呼噜,呼噜声一高一低,跟拉风箱似的。
他睡不着。
他在想赵大牛。在想刘大柱。在想那两个等了三十九年的人。
他们等到了。
他呢?
他等到了么?
他想起杨石头的话:“您早就归队了。从您扛那扇门闩开始,就归队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第二一早,队伍继续上路。
出了镇子,往北走,路越来越好走,人越来越少。两边的田野里,有人在犁地,赶着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些犁地的人看见队伍经过,停下手中的活,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当兵的,看着那杆旗,看着骑在马上的人。
有人招手。
有人喊。
有人跪在田埂上,磕头。
辛弃疾骑着马,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可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杨石头跟在他旁边,忽然:“辛帅,末将以前从没想过,打仗能打成这样。”
辛弃疾扭头看他。
杨石头:“末将以前在街上要饭,看见当兵的,躲得远远的。怕他们抢,怕他们打,怕他们抓人去当兵。可现在……现在老百姓看见咱们,跟看见亲人似的。”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知道,咱们是替谁打的。”
杨石头点点头。
马车里,刘大柱和赵大牛挤在一起,看着那些田埂上的人,看着那些招手的人,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们忽然一起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旁边那个年轻伤兵看着他们,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他就是想笑。
前头,官道渐渐宽了。
北边的,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雪。
可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