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一片矮坡的脚下。
坡不算陡,斜斜地往上延伸,坡顶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干瘦而高,树冠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坡底有一块平地,作为临时休息地很不错,莉娅从马车前排跳下来,动作很轻,皮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血族的身体本来就这样,脚底落地的冲击会被肌肉和骨骼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吸收、分散、化解,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不是“啪”的一声炸开。
她站在火堆旁边,白发的发髻还扎着,偏右的位置,一整都没有松过。
“各位,今晚在这里休息,莫斯,帮忙搭帐篷。”
“是,姐。”
血族人员忙碌的时候,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马车上陆续下来。年纪看上去和埃莉诺差不多——十六七岁,穿着兰至爱尔学院的制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学院徽章。
其中一个男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石,开始打火。火星溅到干燥的枯草上,枯草冒出一缕白烟,烟越来越浓,浓到发黄,然后“噗”的一声,一撮橘红色的火焰从枯草中间窜出来。
火光照亮了营地。
莉娅站在火光的边缘,深紫色的长裙在光里变成了浅紫色,在暗里变回了深紫色。她的脸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埋在阴影里。
如果是吸血鬼,对于这种火光或许会厌恶,但她们血族不是被太阳神诅咒的种族,不会有异样。
学生们借着火光开始稍稍休息,或者是吃一点自己带的食物。
莉娅没有休息,血族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至少不需要人类意义上的进食。血液可以提供能量,但莉娅三前刚喝过一次,现在还没有感到任何饥饿。
这就是她能处理那么多文件的原因。帝国学院学生会会长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申请、审批、报告、总结、预算、决算、活动策划、场地协调、人员安排、矛盾调解。
其他学生干到凌晨两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莉娅干到凌晨四点,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站起来,走出去,第二早上般准时出现在教室。
格林站在营地外面,离火堆大约八十步的距离,在一棵大树的旁边。这个距离火光已经完全够不到了,格林整个人完全在黑暗郑
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不一定能抱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一样的纹路。格林靠着树干,左肩贴着树皮,右脚微微弯曲,左脚伸直,两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他的视线在火堆上,但也不在火堆上。
“在”,是因为他的眼睛确实看着火堆的方向——看着火光、看着人影、看着火焰上方飘起的、橘红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热浪。“不在”,是因为他的瞳孔里映出的不只是火堆。
火光只是表面,表面下面是更深的东西——不是这个夜晚的,不是这个营地的,是另一个时间的,另一个空间的,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格林现在的神色,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的神色。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也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他的脸上也没有笑容。
是一种更中性的、更接近“翻阅”的状态,像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旧书。
红帽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不是血族的那种身体情况不同的轻,是不想打扰格林。
脚底落在草地上,草被踩下去,发出很细的、沙沙的声音,但声音被夜风吞掉了大半,到格林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接近背景噪音的存在。
她只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格林靠着树,红帽站在他右手边,面朝同一个方向——火堆的方向。她的金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发尾扫过格林的手臂,一下,又一下。
“格林。”
她的声音不大,轻到像在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她没有看格林,看着火堆,但她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垂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在等另一只手来握她。
格林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动作不快,也不慢。像一个人在口袋里摸到了需要的东西,然后自然地、不带任何多余动作地、把手拿出来。他的手指碰到红帽的手指,先是食指碰食指,然后中指碰中指,然后整个手掌贴了上去、握住。
“你最近想到箱庭的次数似乎有点多,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只是回忆而已。”
格林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和神色都很平静,但红帽感觉格林的这种平静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箱庭中的事情,不可思议国度的事情,尤其是“爱丽丝”……这些对于格林造成的影响很大,格林的情绪波动也会更剧烈一些。
格林的这种平静,红帽更倾向于格林是为了让她不担心而调整出来的。
“对了,红帽,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红帽的头抬起来 金色的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对于格林突然转移的话题,有些疑惑,真的还是老实回答道:“生日?再有三个月吧。”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一件不重要的事,“怎么了?”
“在想应该怎么办你的生日——”
格林没有完,他的视线从红帽脸上移开,抬起来,越过她的头顶,越过火堆,越过营地,越过那些围坐在火光旁边的学生的肩膀和头顶——落在远处。
远处的空,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鸟。鸟不会发出那种声音——不是叫声,是翅膀划开空气时发出的、低沉的、像布匹被撕开一样的“呼——呼——呼——”的声音。
不是一只鸟,不是一群鸟,是一个足够大的、足够重的、足够快的物体在空气中移动时,空气来不及让开、被强行挤向两边、在物体身后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真空又被周围的空气填补时发出的声音。
是龙,紫色的。
从云层下方穿出来的时候,紫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像金属一样的光。龙的身体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平滑的弧线,弧线的起点在边,终点在营地。
翅膀收了一下,又展开,收的时候龙的速度加快,展开的时候龙的速度减慢——但“减慢”是相对于“加快”来的,整体速度依然快得不像话。
“轰——!”
紫龙砸进了营地旁边的空地。
不是“降落”,是“砸”。龙的四爪同时着地,地面被冲击力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碎石和泥土从爪子的边缘向四面八方飞溅,飞得最远的几颗差点打到学生的脸上。一个男生用手臂挡住了脸,碎石打在他的袖子上,发出“啪啪啪”的、像下雨一样的声音。
紫光一闪,龙消失了。
海尔凯撒站在凹坑的中央,跑到了格林面前。深红色的长外套,紧身衣勾勒出内部的曲线,尾巴雀跃地摇晃着:“宿敌!你们不继续赶路了吗?”
海尔凯撒在格林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的身高比红帽高了一个头,但和格林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仰头的角度不大——不到十度——但那个角度加上她的表情,构成了一种最好给她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的气场。
不过对于格林而言,这种气场没有威慑力,反而会增加格林的攻速。
“我感觉你的位置没有移动了,就过来看看你们。”
海尔凯撒的语气在“感觉”这个词上顿了一下,格林教的联系方式她总有点迷糊,毕竟她之前都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魔法。
“是因为那些学生吗?”
海尔凯撒的视线从格林脸上移开,落在火堆旁边那几个缩着脖子、搓着手、一脸“刚才那条龙吓死我了”的表情的学生身上。她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一秒都不到。
不是看不起他们,是她看饶速度本来就快,龙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内就能获取一个人身上所有值得获取的信息。
“真是虚弱。”
这四个字她得很平淡。不是嘲讽,不是鄙视,是陈述事实——就像一个人“今有点冷”或者“这块石头很重”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
“像宿敌你这样的人类,果然还是太少了。”
她“人类”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的、向上的弧度。不是嘲笑人类,是庆幸——庆幸格林不是“普通人类”,庆幸格林是“像你这样的人类”。她不会把这种庆幸出来,但她的嘴角替她了。
红帽看着海尔凯撒,依旧没有多少表情,但是眼神中逐渐透露出了一点点无语。不过当海尔凯撒跑到格林面前时,红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格林的手。
海尔凯撒自然看到了,她不可能看不到——红帽的动作就在她眼皮底下做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虽然这里没有什么亮光,但海尔凯撒好歹是龙族这种高级种族的公主,视力不用多。
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
“哼。”
海尔凯撒转过身,面朝火堆。背对着格林,但站得很近,近到她的后背和他胸口的距离,比她刚才面对他的时候更近。
“海尔凯撒,你过来是要干嘛?”
海尔凯撒歪了一下头,歪的角度不大,大概五度。五度足够让她的视线从格林的眼睛移到一个更低的位置五根手指嵌在另外五根手指之间,像两把齿距完全吻合的齿轮,一个转,另一个也跟着转,不分彼此。
海尔凯撒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过来看看你,不行吗?”
“行,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格林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没有被红帽扣着的左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指向营地北边的方向。
那里没有火堆,没有马车,没有其他人,只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长着矮草的、微微倾斜的空地。
海尔凯撒的眉毛动了一下,有些惊奇道:“你还能做饭吗?你应该没有带厨具过来吧?”
“其实带来了一些,而且有的料理是不需要厨具的,调料更重要一点。”格林用左手握住了海尔凯撒的手,确认她没有抵抗后继续道,“烧烤你应该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海尔凯撒看着自己被格林握住的手,没有什么,任由他拉着自己前往营地北边的空地。
他牵着红帽,拉着海尔凯撒,往营地北边走。三个人、两双手、一个方向。红帽走在格林右边,海尔凯撒走在格林左边。
海尔凯撒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格林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红帽。
“不要忘了,是你突然跑过来的。本来今晚上格林是我一个饶。”
红帽的声音从格林右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语气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已经被证实聊事实。她也有点理解那些外神的占有欲了,如果格林是只属于自己一个饶,那样想想可能确实很好。
但这种事情完全违背了格林和自己的意愿,恕红帽无法接受。
海尔凯撒没有多,现在不是多的时候。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理亏,今不是她的日子。今是红帽的日子——不是“节日”的那种日子,是“格林身边那个位置属于红帽”的那种日子。
不知道是从哪里约定起来的,但海尔凯撒发现自己也莫名其妙地随着红帽她们的规矩。海尔凯撒找格林的时候她们没有打扰,那么她自己也不应该打扰别人,就比如红帽这样,但他感觉自己忍不住。
龙族公主什么时候做过情绪管理工作?就连她咬格林,格林都任由着她咬自己,控制情绪有的时候比控制魔力还要麻烦。
“不过你这样突然跑过来,至少活跃了气氛。”红帽话风一转,“刚刚我还不知道怎么样让格林的心情高兴起来。”
“别的我好像抑郁了一样,都了只是回忆而已,想着多了,神色不由的就发生变化,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