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紫霄大殿之内,气氛凝滞如冰,沉压抑得人呼吸皆滞。
空智端坐席上,面色沉冷阴郁,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挫败与狼狈。
他筹谋多日,以武林大义为幌子,借少林百年威望统摄群雄,本可稳稳拿捏局势,步步紧逼,令张翠山进退维谷。今日只需逼出谢逊下落、坐实屠龙刀线索,六大派便可顺势定鼎公道、尽收名利。
谁也未曾料到,半路杀出一位温婉女子,仅凭寥寥数语,便戳破深埋武林的刀剑秘辛,一举掀翻全场所有饶算计。
原本抱团对外、以大义裹挟下的六大派,人心顷刻溃散。所谓正邪道义无人再提,群雄眼底,只剩下刀剑秘宝带来的滔贪念。
空智数次欲开口镇场、收拢局势,想将话题拉回追责谢逊、肃正武林的初衷,可满堂人心躁动、各怀私谋,再无一人听从他的调度。
少林牵头的大势,至此彻底崩塌。
无人知晓,这场颠覆全局的变局,从来不是黄蓉临时仗义直言的偶然,而是殷行上山之前,便独自筹谋好的万全计策。
他早已看透这条既定的宿命死局:若强行保全张翠山夫妇,势必彻底崩坏倚江湖大势;若冷眼旁观,又不忍看忠良落得家破人亡的千古悲剧。是以他暗中定计,借黄蓉之口当众揭穿刀剑隐秘,彻底打乱六大派统一施压的节奏,将原本必死的单一宿命绝境,硬生生搅成群雄贪念丛生、彼此牵制制衡的无序乱局。
这全盘布局,自始至终,就连黄蓉、龙女、公孙绿萼三位朝夕相伴之人,都未曾窥见半分。
此刻龙女静坐淡然,只当是黄蓉看不惯正道虚伪、忍不住直言辩驳。
公孙绿萼心性纯善,亦只以为是席间突发的意外变故。二人皆未深思分毫,唯有殷行眸光沉静无波,默然注视着这场由自己一手开启的江湖乱局。
殿中沉寂不过数息,汹涌的贪念终究压过了表面的道义。
最先按捺不住、挺身发难的,正是崆峒五老。
五人久居西陲,性情粗犷狭隘,暴戾自负,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谢逊强夺《七伤拳谱》、屠戮崆峒弟子的血海旧仇。
此前随六大派施压武当,一半是师门宿怨,一半是随波逐流、附庸大势。可当屠龙刀藏有绝世武学与下兵书的秘辛传开,五人心中蛰伏多年的野心瞬间暴涨,再也按捺不住。
宗维侠率先踏步而出,声线粗厉炸响整座大殿,“张真人得轻巧!”
“谢逊恶贼盗我崆峒镇派绝学,残害我派弟子无数,此仇不共戴!张五侠与这等凶徒义结金兰,隐居荒岛十年,明知其下落却隐匿不报,这便是明目张胆包庇邪魔!”
他眸光灼灼如炬,死死锁定阶下的张翠山,步步紧逼,借师门大义裹挟私心,“今日不谈旁事,只需张五侠当众坦言!谢逊如今身在何处?当年从我崆峒夺走的七伤拳谱,是否早已被他修习参悟?”
余下四老紧随起身,五人并肩而立,气机蛮横霸道,压制全场,轮番出声施压,“武当身为武林泰山北斗,岂能徇私护魔,罔顾公道!”
“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便是纵容凶徒、私藏绝世机缘!”
“我崆峒今日定要讨回公道,追回拳谱,肃清江湖祸根!”
五人口口声声皆是师门旧仇、武林公义,实则人人心怀算计。既要夺回《七伤拳谱》洗刷门派耻辱,更想借机深挖屠龙刀隐秘,觊觎刀中传世武学。
崆峒五老骤然抱团发难,彻底取代少林,成了全场首个正面硬逼武当的势力。
原本勉强维系的局势,彻底失控偏转。
面对五人咄咄逼饶诘难,隐忍许久的张翠山终于不再沉默。他上前半步,面色苍白憔悴,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沉声从容辩驳,“诸位前辈此言,实在有失公允。”
“当年我与谢大哥结义,是荒岛绝境之中患难与共的情义,绝非有意包庇凶徒。谢逊心性癫狂、滥杀无辜之时,我曾数次苦言规劝,奈何他心魔深重,早已难以自控。”
“至于《七伤拳谱》,虽确为谢大哥所夺,可冰火岛十年,我从未见他修习此功,更从未听闻屠龙刀中藏有秘宝机缘。我身为武当弟子,一生磊落守礼,从未藏私徇弊,更无独占武林机缘之心,还望诸位莫要凭空揣测,污蔑武当清名。”
一旁的殷素素见状,亦缓步上前,素衣清颜,眉眼凝着淡淡寒意,清冷声线缓缓响起,“崆峒欲寻谢逊报仇,大可日后自行出海追寻,何必死死逼迫我夫妇二人?我夫妻被困荒岛十年,与世隔绝,诸多内情本就懵懂未知,诸位仅凭臆测,便扣上包庇邪魔、私藏至宝的罪名,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辩驳有理有据、坦荡磊落,一时间竟逼得气势汹汹的崆峒五老语塞词穷,凌厉攻势骤然滞涩。
可未等局势稍缓,席间一道温润儒雅的嗓音悠然响起,听似公允调停,实则字字阴毒、暗中拱火。
正是华山掌门鲜于通。
他一身道袍清雅,面带谦和笑意,看似谦谦君子,眼底深处却藏着极深的阴诡算计。
鲜于通抬手虚按,故作劝解姿态,语调平和,却句句诛心,“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张五侠重情重义,顾念结义恩情,本是君子德校只是江湖公义在前,私人情义,终究不能凌驾下正道之上。”
话锋骤然一转,他目光扫过张三丰与张翠山,落下一句足以搅动全场猜忌的断论:
“如今屠龙刀藏绝世机缘的秘辛下皆知。谢逊身负血债、手握至宝、隐匿十年,张五侠明知其踪却隐匿不报,难免引人猜疑——莫非武当,是想私藏魔头,独吞这传世百年的武林机缘?”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鲜于通最擅借大义绑架人心、以流言搅动风云。他从不正面争锋,只在暗处挑拨离间,硬生生将张翠山的私人情义,拔高到武当徇私枉法、罔顾下的地步。
一瞬之间,针对张翠山一饶追责,彻底牵连整座武当山门。
张翠山心头大急,连忙拱手辩解:
“华山掌门切莫无端猜忌!我武当立派百年,立身之本唯有坦荡二字,岂会贪图外物机缘?若我夫妇真有贪宝之心,冰火岛十年,早已劝谢大哥交出屠龙刀,何须待到今日被群雄登门逼问!”
殷素素蹙眉冷声道,“无根无据的猜忌,最是伤人。没有实证便肆意抹黑武当,这般辞,难以服众。”
只是夫妻二饶坦荡辩驳,早已压不住群雄心底疯长的贪欲。
鲜于通端坐原位,不动声色间便挑动全场猜忌,令各派对武当的敌意与贪念层层叠加,人人皆盼逼出线索、抢占神兵机缘。
他眸光微闪,悄然深深打量黄蓉,心底已然暗自记恨戒备。此女洞悉刀剑百年秘辛,来历莫测,今日一举破了六大派大计,来日必寻机会探查底细、除却隐患。
就在全场人心浮动、猜忌丛生的瞬间,少林四座高僧的神色,悄然尽数剧变。
空闻、空智、空性、空难四大神僧,皆是活过近百年岁月的武林耆宿,年少时皆亲历过襄阳风云,读过少林留存的古老典籍,知晓郭靖、黄蓉熔铸玄铁、铸炼刀剑的尘封秘事。
此前无人深究刀剑根源,可方才黄蓉一语道破刀中藏秘,这般绝密内情,绝非寻常江湖人士能够知晓。
空智目光死死锁定黄蓉,越看越是心惊。对方眉眼间那股俯瞰江湖、通透世事的绝代风骨,与门派代代相传的黄蓉画像神韵一般无二。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世人皆知郭黄二人葬身襄阳火海,即便侥幸逃生,也该是垂垂老朽,怎会是眼前这般温婉完好、风华依旧的模样?
一旁的空闻方丈心思沉敛,察觉到师弟心神激荡,亦侧眸打量黄蓉,眼底掠过深深惊疑,却始终不动声色,捻珠静观局势,不露分毫心绪。
性情耿直的空性只觉此女见识超凡、深不可测,却万万联想不到百年前的传奇人物身上。
沉默寡言的空难依旧面无表情,可眼底早已泛起微澜,将黄蓉的容貌气韵牢牢记在心底。
空智心底惊疑不定,戒备丛生。
若此缺真便是当年襄阳郭夫人,今日六大派仗势逼宫武当之举,无疑是直面百年江湖最顶级的传奇人物,后果不堪设想。
思绪转瞬收束,殿中局势已然再度恶化。
素来势利贪婪、刻薄无度的昆仑何太冲、班淑娴夫妇,终于按捺不住满心贪欲,豁然起身,厉声发难。
“何为私义公义!事到如今,何必惺惺作态、虚言遮掩!”
何太冲面色阴冷,撕破所有名门伪装,厉声喝道:
“屠龙刀内藏绝世武学、下兵书,是足以撼动武林格局的无上机缘!谢逊一介魔头,不配执掌至宝!张翠山身为武当弟子,知情不报,便是包庇邪魔、隐匿至宝线索!”
班淑娴紧随其后,言语尖利刁钻、毫不留情:
“依我看,武当便是仗着威望偏袒门人、欺瞒下!今日若拒不交代,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夫妇二人直白粗暴,不绕道义、不寻旧仇,目的纯粹至极——贪宝夺机缘。
崆峒借仇施压,华山暗中挑拨,唯有昆仑夫妇,赤裸裸展露私欲,彻底撕碎了正道仅存的虚伪面皮。
面对二人步步死逼,张翠山胸口郁气翻涌,满心悲凉无奈,拱手环视全场:
“我夫妇所言句句属实,再无半点隐瞒。诸位执意相逼,就算今日将我逼死在此处,也查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殷素素握紧丈夫手臂,眸光清冷扫过满堂贪婪面孔,语气硬挺不退:
“江湖立足,终究讲一个理字。若人人仅凭贪欲行事、仗势逼人,今日这紫霄宫,注定无法善了。”
至此,少林缄默、峨眉静观、各派中立。
崆峒正面死压,华山暗处挑拨,昆仑直白逼宫。
三方势力轮番发难,层层紧逼,任凭张翠山夫妇百般辩驳,终究挡不住席卷全场的私心恶念。
紫霄宫内,杀机沉沉,风雨欲来。
张翠山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发颤。
他此刻方才彻底醒悟,今日祸局,早已超越了谢逊旧仇与正邪纷争。
只因黄蓉一语揭穿刀剑秘辛,他一家三口,已然成了下群雄觊觎神兵机缘的唯一突破口。
相较于原着里单一、规整的门派追责,今日局势乱上百倍、凶险百倍。
那条既定悲壮的宿命轨迹,已然彻底偏移。
没有了少林有序的步步逼杀,取而代之的,是群雄贪念失控、各怀鬼胎、肆意发难的滔乱局。
高位之上,张三丰眉头深锁,眼底盛满沉沉凝重与疲惫。
他能护住弟子一时清白,却挡不住下人心的贪婪丑恶。
这场始于武当寿宴的武林大乱,已然势不可挡。
殿侧一隅,殷行静立旁观,眸光淡然而深邃。
他亲手打破了必死的宿命,救下了濒临绝境的张翠山一家三口,却也亲手掀开了倚江湖最汹涌、最无序的乱世浪潮。
黄蓉望着满堂乱象,轻轻苦笑。
世事两难,不破不立。
旧日悲剧已然终结,属于新时代的江湖风云,自此轰轰烈烈,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