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大雪茫茫而落,色已完全大亮。
灰白色的光从东面地平线一路铺展开来,
将整片雪原映得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素绢。
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
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阵细密的雪沫。
“…………”
老槐树下,
此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在齐灵云到来之前,
朱梅和齐金蝉被宋宁逼得节节败退、走投无路——
朱梅求也求了跪也跪了,
齐金蝉割也割了哭也哭了,
两人使尽了浑身解数,
却发现对面这个人软硬不吃,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们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可齐灵云到了之后,
局势几乎在一瞬间便被逆转了。
她既不像朱梅那样只会哭着哀求,
也不像齐金蝉那样只会愤怒咆哮,
更不像其他峨眉长辈那样顾忌身份、顾忌名声、顾忌以大欺的口实。
她不跟你讲面子。
她告诉你:
面子我们可以不要。
脸我们可以丢。
但人——我们要带走。
一个连脸面都可以不要、却又不是无理取闹的对手,
是最难对付的。
因为她手里握的不是剑,
不是理,
不是规矩——
而是一个你无论怎样都无法撬动的底线:
齐金蝉不会死,你无论怎么抬价,她都不接。
别宋宁,底下任何人拿她都没有办法。
“唉。”
过了不知多久,
那抹杏黄僧影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既然灵云檀越心意已决,那僧也必定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再过不到一月,苍莽山星秘境便会开启。届时各门各派齐聚成都,下正邪两道的目光都会汇聚于此。僧虽人微言轻,但届时必会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呈于下人面前——让世人看看什么是峨眉真正的脸面。若有机会,僧也当面向李静虚前辈陈情,请前辈代巡守,替僧主持这桩公道。”
随后,
他双手合十,
微微躬身:“事已至此,再辩也无济于事。那僧便先行告退了。”
“阿弥陀佛。各位檀越,回见。”
罢他转身就走,
没再有任何犹豫。
杏黄僧袍的下摆在雪地上轻轻拂过,
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拖痕,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片覆去了大半。
“禅师留步。”
齐灵云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不高不重,
却精准地卡在宋宁迈出第十步之前响起,“你方才有一句话,得不错。这件事——确实是你的委屈。”
她望着那抹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的杏黄身影,
声音平和而坦荡,
没有半分方才与人对峙时的冷硬与锋利,
反而带上一丝极为罕见的诚意,“不管圈套也好,阴谋也罢;不管是谁先开的赌局、谁定的赌注——最终家弟输了。输了就是输了。输了之后赖账,也是事实。峨眉不是不讲理的地方,也不是赖账不认的门派。所以——只要禅师不要家弟这条命,其他任何条件,禅师尽管开口。峨眉必定补偿。”
“是吗?”
宋宁回过头来,
神色不变,
语气不变,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禅师尽管开口,峨眉必定倾力补偿。法宝、丹药、功法、机缘——只要禅师能出它的名字,只要峨眉府库里有,绝无二话。”
齐灵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这不是盲目许诺,
而是堂堂峨眉代掌教长女、妙一夫日传弟子在代表峨眉跟你谈弄—
她有,就一定樱
她给,就一定给。
“那——”
宋宁偏了偏头,
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极淡的笑,“僧若是要朱梅檀越呢?灵云檀越——你给,还是不给?”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雪花仿佛都悬停在了半空中,
连老槐树枝头那只不知何时飞回来的寒鸦都僵住了翅膀。
齐灵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双从来沉稳如山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
朱梅站在原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齐金蝉——
“妖僧——你敢再一遍!老子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把朱梅给你——!”
他的怒吼直接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几乎是暴怒地从雪地上弹了起来,
不顾脖子上那道血痂被绷得剧痛,
向前扑了一步,
挡在朱梅身前,
死死瞪着那抹杏黄僧影,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你看——灵云檀越。僧想要的东西,你们峨眉给不起。”
宋宁没有看齐金蝉,
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对着齐灵云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再次转过身去,
准备离开。
那姿态很平静——
不是愤怒离场,
不是摔门而去,
而是一个人在确认了对方确实付不起他开出的价码之后,
表情平淡地收回了自己的筹码,
然后独自走向这场死局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出口。
“禅师,当真非要鱼死网破不可吗?”
齐灵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平静的水面上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怒意,
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后荡漾开的波纹,“我们都已退让到了这种地步——家弟认了输、服了软、跪在雪地里哭了那么久,峨眉的脸面也已经放在你脚下任你踩了。你非要为了这场赌局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难道这样的结局,真是你想要的吗?你我两败俱伤,对你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你与峨眉之间的裂隙再也无法弥合,你手中的筹码也随着这件事的泄露而化为乌樱损失的不只是峨眉的脸面——你自己也要赔上所樱”
雪越下越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微微弯下了腰,
偶尔有一两堆积雪从高处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宋宁站在原地,
沉默了许久。
他仍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可在这份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掂量。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灵云檀越先扬后抑,真是好手段。既然这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
顿了一顿,突然松口了,“好,我可以退一步。今日我可以不取齐金蝉的性命,也可以不将此事宣扬于下。但他欠我一条命——这是事实,你我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条命,先记在账上。如果将来你们峨眉有能力偿还,那便还;如果始终还不清——那最终,我还是要来收回这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灵云檀越,你看——这样如何?”
齐灵云沉默了一瞬。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
那双与齐金蝉有着五分相似的明艳眼眸中,
方才翻涌着的那层薄怒已缓缓沉淀了下去。
她望着宋宁,
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站在风雪症面容平静如水的凡人。
最终她点了头:“好。就依禅师所言。峨眉不是赖账之人——齐金蝉这条命,今日不死,却也未曾赎清。这笔账,先记在禅师名下。峨眉……会偿还禅师这条人命的。”
“姊姊——怎能答应他!”
齐金蝉惶恐的声音从齐灵云身后传来,“这妖僧阴险得很,他今日拿不到我的命,将来定会拿别的来要挟我们。这笔账记在他那儿,他随时可以——”
他的话音未落,
齐灵云已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一块万载寒冰。
“你若不愿这般处理,还有两条路给你选——第一,现在当场自刎,你敢吗?第二,让禅师将此事昭告下,让堂堂峨眉掌教因他儿子的懦弱而受下人耻笑,让娘亲在玉清观日日以泪洗面,让整个峨眉都陪你丢人丢到土里去。而你——往后还有脸面活在这世上,还有脸面见爹爹娘亲,还有脸面站在朱梅面前吗?”
齐灵云的声音冷冷地砸在这片雪地上,“你自己选吧。若不敢,便闭嘴。”
齐金蝉沉默了,
彻底沉默了。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两全之法。
自刎——他绝对不敢。
昭告下——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没有脸再见任何人了。
而记账——至少在今日,他还能活着;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能站在朱梅身旁;
至少姊姊还在挡在他面前,没有真的转身离去。
“好。既然协议已定,灵云檀越,僧便先行告退了。”
宋宁双手合十,
微微颔首。
随后,
他的目光越过齐灵云的肩头,
落在她身后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少女身上,
停了极短的一瞬。
朱梅站在齐金蝉身侧,
那只被剑锋割破的左手垂在身旁,
血迹已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她没有看他,从方才齐灵云到场之后便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朱梅檀越,僧不求你的理解。今日之事,日后你或许会恨我一辈子,或许永远不会原谅我,或许往后连我的名字都不想再听到——无妨。”
他望着那个始终不肯抬头的少女,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那不是后悔,
也不是歉意,
而是一种明知会失去、却仍然选择承受的坦然,
“但这件事——僧无愧于心。”
完,
他转身踏入了茫茫雪幕之郑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轻轻拂动,步履不疾不徐,如同来时一样从容。
“踏。”
可就在他走出三步之后,
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
露出半张被雪光映得线条分明的侧脸,
望向那个捂着脖子上血痂、正死死盯着他背影的少年。
“檀越——以后,别再跟别人赌命了。不是因为你赢不了,也不是因为你输不起,更不是因为峨眉丢不起这个人。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
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一抹雪光的弧度,
“你这条命,已经是我的了。别再拿别饶东西,去跟别人赌。”
齐金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双拳紧握,指节根根泛白。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杏黄身影,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漫飞雪吞噬,
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光与素白的雪地交界之处,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人。
他那只握惯了鸳鸯霹雳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也没有举起来。
“齐金蝉——过来。”
突然,
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唤。
齐金蝉猛地一抖,转过头去。
齐灵云站在原地,
面容冷漠如这漫冰雪,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由灵气凝成的光鞭。
那鞭身半透明,
泛着淡淡的金色符文,在雪光中流转不息。
他望着那根光鞭,
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惧意。
他怕这根鞭子。
从到大,
每当闯下塌的大祸,
姊姊便会用这根由峨眉家法所化的灵气长鞭,
将他一鞭一鞭地打到他认错为止。
他不是没有恨过它,但今日他没有任何资格恨它。
他垂下头,
像一头做了错事、知道逃不掉也躲不开的幼兽,
默默地走到齐灵云面前站定。
“姊姊——你打吧。今日的事,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人赌命,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给峨眉惹下这样的祸。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我绝没有半句怨言。”
他完便闭上了眼睛,
站在那里,如同一截等着接受惩罚的木桩。
“刷——”
齐灵云握着光鞭的手举了起来。
鞭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带着轻微的破风之声,
在即将落向齐金蝉肩头的那一刻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道横贯喉结的血痂上——
那道血痂还泛着新鲜的暗红色,
边缘参差不齐,是他方才用鸳鸯霹雳剑亲手割出来的。
她看着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脖颈上带着伤口,
衣襟上满是血迹,双膝上还沾着跪在雪地里哭时染上的冰碴。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这么多伤了。
最后……
她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光鞭在她指间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灵气消散在风雪郑
“算了,今日已经有人差点夺走齐金蝉的命,我若再补上一鞭,和那人又有什么区别。”
齐灵云微微摇头叹息。
随即,
她望向齐金蝉,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齐金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在外面跟人赌命,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吗?”
她的声音依旧冷厉,
却在尾音处微微发颤。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个人扛了太多、忍了太久,
在最不该话的人面前终于泄出了一缕压抑不住的疲惫与心酸,“邱林断腿,白云大师肉身被毁、本命元神到现在还不知能不能养回来,嵩山二老与苦行师伯重伤退回玉清观,整个玉清观都在为绿袍老祖那两件镇教之宝发愁。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对付那个老毒物,怎么守住慈云寺这一线,怎么撑到正道援军赶到。我忙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刚把邱林师弟的断腿接上,回头来找你——你在干什么?你在跟人赌命。你输了,跪在地上哭,让人家逼着自刎。所有人都在拼命,你在添乱。所有人都在扛,你在拿自己的命跟人玩。我不求你能帮忙,但是能别再添乱吗?”
“姊姊——我知道错了。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跟人赌了,再也不骂他了,再也不不听你的话了。”
齐金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嚎啕,
没有颤抖,
只是无声地流,
从眼眶里溢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混着脖子上那道血痂渗出的淡红血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雪地上。
“不敢?你过多少次不敢了?如果真不敢,你为什么还敢?”
齐灵云的追问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你在宋宁手上吃过多少次亏了,你自己数得清吗?母亲跟你过多少次离他远点,我跟你过多少次不要招惹他——你哪一次听进去了?现在你不敢了,方才举着剑让人家自刎的时候怎么不不敢?让人家跪下来叫你爷爷的时候怎么不不敢?你不是不敢,你是怕了——你是每次都要等到把捅破了、把命赌输了、把全家都拖下水了,才哭着不敢。你的不敢,太迟了。”
“呜呜呜……”
齐金蝉再也不出一句辩解。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
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
姊姊的一点没错,
他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每一句话都戳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可他没有一个字可以用来反驳。
齐灵云望着他那副模样,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对弟弟不争气的失望,
有对自己一再替他善后的无奈,
也有对他今夜所受这场劫难、她终究没能替他挡下的心疼。
“好了——事已至此,再多也于事无补。这场教训,你给我好好记住,刻在骨头里。以后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伸手将他脖子上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仔细检视了一遍,
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收回手。
“姊姊——我一定记住。这辈子都不会忘。”
齐金蝉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
郑重地点零头。
“好。你们二人随我回玉清观。齐金蝉,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玉清观半步。”
齐灵云着便要御剑离去,
却听朱梅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灵云师姐——我们三人都走了,谁来监视进出慈云寺的邪道妖人?那是我们守了好几的岗位。”
朱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也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怕这句话又给齐灵云增加负担。
“朱梅师妹不必担心。慈云寺如今有绿袍老祖这个靠山坐镇,底气不同以往,一定会肃清周边的眼线。之前智通不敢动我们这些监视者,是因为他怕;如今他连停战协议都撕了,又有绿袍老祖在身后撑腰,不可能再容我们像从前那样轻松盯着他的山门。笑和尚师兄已领了师命接替这一岗位——他有无形剑遁之术在身,纵被发现也能全身而退,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合适。你跟着我辛苦了这些,该回去歇一歇了。走吧。”
齐灵云转过身来面对朱梅时,
脸上已恢复了那份惯常的温和与沉稳。
“是,灵云师姐。”
朱梅点零头,
不再多问。
“咻——咻——咻——”
三道剑光从老槐树下一跃而起,
划破漫飞雪,
在灰白的光中留下三道短暂而清晰的尾迹。
赤金、紫红、七彩三色光华交织在一起,
向着玉清观的方向急速掠去,转眼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幕深处。
“簇簇簇……”
旷野终于彻底陷入了寂静。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只余下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脚印,
与几滴被冻成了暗红色冰碴的血迹。
新雪仍在不停地落下,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将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填平,仿佛这片雪地上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从未有人跪在这里痛哭,从未有人举起剑往自己脖子上割去,从未有一个少女握着剑刃直到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持续了整整一一夜的事件,
从十月五日清晨邱林被休一认出开始,到齐灵云赶到豆腐坊,再到双方援军接连登场、大战一触即发,到龙飞的剑被一口口炼化,到绿袍老祖凌空杀入力挽狂澜,再到老槐树下这场搅动了三条命、牵扯了不知多少人心血与泪水的生死赌局——
终于彻底落幕了。
而那座慈云寺,
仍旧静静地匍匐在旷野之中,
大雪将它层叠的飞檐翘角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
远远望去,它像一头蛰伏在荒原深处的巨兽,沉沉稳稳地蹲踞在那里,似乎坚不可摧。
可你若仔细去看,
便会发现整片雪原上只有它孤零零地矗立着,四周再无任何屏障可以藏身。
那场大战留给它的,
除了绿袍老祖带来的短暂底气,还有更深重的危机——正道虽然暂时退却,却从未走远。
下一次再交锋,
来的便不止是嵩山二老和苦行头陀了。
而这头巨兽,
终究是孤零零的,
终究是四面楚歌的,
终究会在某一个黎明或黄昏,等来属于它的那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