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
李渡动了。
他没有闪避。
甚至,都没有格挡。
他只是,
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林风瞳孔骤缩。
这一瞬,
让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他还是玄宗少主时,
师父对他过的一句话:
“风,这世上有些剑客,不是用剑在杀人。”
“他们是用命杀人。”
剑尖距李渡咽喉,不足三寸之时。
他看见了。
看见了李渡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
不再是平静,
不再是淡定,
而是……
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光。
是真的眼中有光!!!
映着李渡眼中的光,
就像人剑合一,
惊鸿剑身骤然也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清辉,
就像,
截取了一段明月,
引动了九星河!
这一刻,
整个平台都被这光华照亮!
所有的人,都忘了厮杀。
曹旺的刀,停在了半空。
牛长老的剑,忘记凛出。
朱长老,呆呆地望着那道光。
连厉无心、霍青璇、云婉雪、林栖梧……
以及所有人,
都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光,
那道光里,
李渡的身影恍如谪仙。
只见,
他出剑了。
很慢。
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每一寸轨迹。
又很快。
快到林风的剑,
明明只差三寸,
却永远无法递进那三寸。
一声“叮——”地轻响。
玉石相击般的清越。
林风的青冥剑,
剑尖被惊鸿剑的剑锋精准点郑
那股凝练如针、锐不可当的奇异劲力,
沿着剑身疯狂灌入林风的右臂!
一声很轻的“咔嚓”声响起。
林风居然虎口崩裂,鲜血四溅。
但这,
还只是开始。
那股劲力并未消散,
而是顺着经脉,
直冲他右肩!
林风“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
倒飞三丈,
狠狠撞在平台边缘的巨石上!
巨石龟裂。
他滑坐下来。
青冥剑脱手飞出,
在空中转了三圈,
插进岩石里。
林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虎口崩裂,
鲜血淋漓。
右肩衣襟炸开,
露出一道青黑色的淤痕,
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胸口。
那是剑气入体、经脉受创的痕迹。
他缓缓抬头,
看着李渡。
看着李渡手中那柄依然清亮如水的剑。
看着李渡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干涩地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怎么可能?你……”
“你刚才……那是什么剑法?”
李渡没有回答。
他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的内力,
在刚才那一剑中,
彻底耗尽。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进行一次追击。
但他依然站着。
他不能示弱,
不能露怯,
不然,
云雾阁就危矣。
他的剑尖斜指地面,脊背挺直。
他看着林风,
淡淡开口:
“无名剑法。”
“只有一眨”
“叫惊鸿。”
林风喃喃重复:
“惊鸿……惊鸿……”
他低头,
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蔓延的青黑淤痕。
九品中期的护体罡气,
在这一剑面前,
竟如纸糊。
他忽然笑了。
秋日落叶,
笑声苍凉,
“好一个惊鸿。”
“好一柄惊鸿剑。”
“好一个……李渡。”
他撑着想站起来。
右臂却使不上力。
他又跌坐回去。
低头,看着自己无法抬起的右手。
“本座纵横四十年,从无败绩。”
“今日,败了。”
他抬起头,直视李渡。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
如释重负。
懊恼地,
“动手吧。”
李渡没有动。
他看着林风。
看着这个与他有杀子之仇、上门之恨、今日又染满云雾阁弟子鲜血的仇人。
他应该杀他。
他想杀他。
可他的剑,
竟在这一刻,重逾千斤。
不是犹豫。
不是心软。
而是,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只要一动,
就会露馅,
到时,
敌人未倒,
自己的底牌全曝光,
想到这,
李渡开口了。
声音很轻。
“林风,你不配。”
“你杀我云雾阁弟子数百人。”
“魏铁山的兄弟,断后的十余人,青石坡牺牲的所有人,”
“他们的仇,不该由我一个人来报。”
于是,
他收剑。
转身。
背对林风。
“带着你的人,滚下山。”
“今日之后,云雾阁与你玄宗……”
“不死不休。”
“但不是今。”
“今,我的剑,”
“不想脏在你的血里。”
林风怔住了。
他看着李渡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力竭,明明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可他站在那里,竟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林风忽然懂了。
他败的,不是剑法。
不是内力。
不是神兵。
他败的……
是心。
他一生追逐名利,贪恋权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这个年轻人,心中装着的,
是山上的数千弟子,
是倒在怀中的侍女,
是拼死断后的兄弟。
他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剑,沾上仇饶血。
因为……
他不屑。
林风仰头,
望着栖霞山的空。
很高,
很蓝。
云很淡,
很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还是个少年时,
第一次握剑的感觉。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名利,
什么叫权势,
什么叫江湖地位。
他只知道,
剑!!!
握在手里,
很轻!!!
想到这里,
林风,
笑了。
笑着笑着,
眼角竟有一滴浊泪滑落。
“李渡。”
“本座……输了。”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弯腰,捡起那柄插在岩石中的青冥剑。
剑身上,那道被惊鸿剑崩出的缺口,
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剑,缓缓放在地上。
转身。
向山下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
右臂垂在身侧,晃荡着,像一根枯枝。
曹旺急了:
“林宗主!你——”
林风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地了一句,
“走。”
“此战,玄宗……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冬日的死水。
曹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死死盯着李渡的背影。
他想冲上去。
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
他看见李渡的背影,
明明已经摇摇欲坠。
可他站在那里。
剑未归鞘。
便是一道无人敢越的堑。
曹旺狠狠啐了一口血沫。
“走!”
牛长老、朱长老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惊惧与茫然。
他们败了。
堂堂玄宗,携一千二百江湖联军,攻一座山寨。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他们跟在林风身后,如丧家之犬,一步步向山下退去。
本来就人心不齐的联军,
见主帅开溜,
也像潮水般溃退。
刀枪丢了一地。
旗帜踩进泥里。
再也没有来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