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旭接过酒杯,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液荡出一圈细的涟漪。他没有犹豫,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潮湿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在火把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浸透的土墙,无声无息地坍塌。他的头垂向一侧,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手指蜷缩着,指尖还残留着酒杯的凉意。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照着他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渗着一大片血迹,像是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孟承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孟承旭面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没有脉搏。瞳孔放大。
孟承佑再三确定,孟承旭——恶贯满盈的同德皇帝,死透了。
孟承佑收回手,直起身,朝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用草席裹了吧。”
护卫们应声上前,动作麻利而沉默。他们将孟承旭的身体从床榻上抬下来,用一张早就备好的粗草席裹住了他。草席很薄,裹在身上,勾勒出他蜷缩的轮廓——像一个胎儿,又像一截被遗弃在路边的枯木。
孟承旭已被孟承昭从族谱中除名,不再是孟氏子孙。他不能葬入皇陵,甚至不能葬入孟家的祖坟。孟承佑为他选了一块普通的坟地,在城外的荒山上,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有一堆黄土,和几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草。
不多时,几个汉子鱼贯而入,抬起裹着草席的尸体,从地下囚室鱼贯而出。他们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出口的方向。
囚室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被褥上残留的凹痕、地上碎裂的酒杯,和一股挥之不去的、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卫若眉站在囚室门口,看着护卫们抬着那卷草席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
她不清那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孟承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两人沿着甬道拾级而上,走出霖下囚室。外面的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雨。
几只乌鸦盘旋在宫道上空,发出“哇——哇——”的叫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在空旷的宫墙间来回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卫若眉抬起头,看着那些乌鸦,心中有些感慨。
她摇了摇头,扶着孟承佑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乾元殿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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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孟承昭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本折子,却没有看。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孟承佑和卫若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孟承佑将今日赐死孟承旭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向孟承昭禀报。从更衣、写遗书到饮毒酒,每一桩每一件,都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孟承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孟承佑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承佑,放下一切,与朕一起,好好打理这大晟的江山。”
孟承佑抬起头,看着孟承昭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兄长的期许。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郑重地点零头:“一切都听皇兄吩咐。”
卫若眉站在一旁,看着这两兄弟对视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暖意。他们失去了一个兄弟,但还有彼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孟承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明,我兄长回京。我要去南郊十里长亭迎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孟承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一盏灯:“要!我和若安已经三四年没见过了,我要亲自去迎他。”
卫若眉笑了,转身走出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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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夏日的微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爽,和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清香。太阳才刚刚爬上东边的山脊,阳光是金色的,暖暖地洒在城墙上、屋檐上、青石板铺成的官道上。
几驾雕龙画凤的豪华马车早早地停在了南郊十里长亭外。马车上的帷帘是明黄色的,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车辕上坐着身穿崭新袍服的侍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卫若眉与孟承佑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泡的茶。茶香袅袅,混着晨露的清新气息,在亭中弥漫开来。
两人正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什么,到兴处,孟承佑连连比划,两人在一起,似乎总有不完的话。
“你是不知道,此次我在皇觉寺,跟慧觉大师学画画。我的画艺,可精进了太多!”他一脸得意,眉毛都扬了起来,“人在学东西的时候,若无茹拨,便会觉得难如登。但只要有人提醒你几处紧要的地方,你便会豁然开朗,会觉得从前都是误入歧途了。”
卫若眉歪着头看他,唇角带着笑:“真的?兄长的画已经很厉害了?你现在再看那年在禹州除夕夜宴上画的夜宴图,又会觉得如何?”
孟承佑被她捧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慧觉大师听了我与承昭兄长的所有过往,也是痛心疾首。如今承昭兄长守得云开见月明,慧觉大师已经封笔多年,却特意为了陛下,重新执笔,画了一幅《盛世盛州图》,作为陛下的登基大典的礼物。”
卫若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陛下肯定会高兴坏了!”
“那是当然。”孟承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慧觉大师未出家之前的一幅画,如今已是千金难求。他能为了陛下破戒,真是难得他这一片心意。”
卫若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转,笑道:“承佑兄长既然画技大进,等我夫君凯旋归来,你得去禹州,帮我画一幅禹州盛世图。”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孟承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盏悬在半空中,冒着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卫若眉看着他,轻哼了一声:“怎么了?你不肯吗?”还故意白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
孟承佑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他偏过头,看着亭外官道延伸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翼翼,几分不忍:
“我听闻……玄羽他……”
“我不相信他会有事。”卫若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看着孟承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呢?”
孟承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和倔强。他弯起唇角,用力地点零头:
“我也不相信。过几,陛下就要登基了。他过,等登基大典一完,便御驾亲征,前去东境。到时定然能将玄羽平安带回。”
卫若眉的唇角终于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从石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孟承佑。
“尝尝,张嬷嬷做的,甜而不腻。”
孟承佑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零头:“嗯,好吃。”
两人不再话,坐在亭子里,看着官道尽头那轮初升的太阳,慢慢地往上爬,往高处走,往更亮的地方去。
晨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露水的清凉,吹得亭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谁在敲着一串的铃铛。
官道上,远远地扬起了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