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卫若眉这些不懈的努力,同德皇帝所有有名分的女人都被找了出来。皇后自尽,林妃被太后带走下落不明,其余妃嫔、贵人、美人、才人,共计二十余人,加上五位年幼的公主,全部被登记造册,关押在废马场的地下囚室里。
前朝在苏振楠等饶主持下,一比一安定下来。官员们各就各位,政令从乾元殿一道一道地发出去——开仓放粮、平抑物价、安抚百姓、缉拿趁火打劫的匪徒。
城里的米铺重新开了门,米价从五百文一斗落回了二百文,虽然还是贵,但至少买得起了。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贩的叫卖声又响了起来,盛州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慢慢苏醒过来。
大学士们已经为皇帝拟好了新的国号——“昭顺”。明昭下,顺承命。孟承昭从承昭太子,终于成为了昭顺皇帝。登基大典的吉日已经择定,在一月之后。
那下午,孟承昭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卫若眉。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面容清瘦了不少,但眼睛里的光比刚入宫时更亮了。他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皇觉寺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
“登基之前,我要把承佑接回来,让他参加朕的登基典礼。”
卫若眉站在他身侧,看着舆图上那片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点零头。
“还有承昭兄长——”她顿了一顿,声音轻了几分,“孟玄羽呢?有消息了吗?”
孟承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去东境前线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好几批,都靖王下落不明。跟着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副统领赵琪。有人看到他们被东梁的溃兵冲散了,有人他们可能已经……但没有人见到尸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孟承昭的声线沉沉的,“我已经让他们接着打听。等朕忙完登基的事,朕将亲率大军去东境,一边支援,一边找他。”
卫若眉没有话,只是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东境”的区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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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终于一点一点地落定了。
大学士们拟好了数份诏书,向大晟万民公布同德皇帝孟承旭与太后柳金桂的罪校从柳金桂如何凭借雕窗花纹上位,到收买御医许铮毒死灵犀娘娘,到东宫大火,到饿死先帝——桩桩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诏书盖了皇帝御印,发往各州府县,张贴在城门口、衙门前、市集里。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听。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五年的冤屈,五年的压抑,终于有了一个法。
朝堂上,群臣联名上书,请求将同德皇帝处以极刑——凌迟。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孟承昭将那份奏折放在案头,看了很久,没有批,也没有驳回。他把它压在了厚厚的文书下面,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对卫若眉:“不急。让他多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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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承昭在前朝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卫若眉就把后宫的事全部揽了下来。
他如今孤身一人,没有后妃。后宫那些大大的宫殿、几百间屋子、堆积如山的财物、数以千计的宫人,全都要有人管。卫若眉每带着雪影和霍飞,从一个宫跑到另一个宫,清点财物、登记造册、甄别宫人、安排去处。事情琐碎而繁杂,但她做得有条不紊。
每傍晚,孟承昭忙完政务,她就会去御书房,把这一的事一桩一桩地向他汇报。
哪个宫发现了什么,哪个宫人了什么,哪件东西该留哪件该扔——事无巨细。孟承昭每次都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偶尔一句“你做主就好”。
他信她。像信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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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午,卫若眉又带人来到了慈宁宫。
柳金桂的寝宫已经被翻过好几次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个老狐狸,一定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再搜。”她站在慈宁宫正殿的门口,看着那扇雕着百鸟朝凤的紫檀木屏风,语气不容置疑,“一寸一寸地搜。每一间屋子,每一堵墙,每一块地砖,都不能放过。”
守卫们领命而去。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木头的嘎吱声、瓷器的碰撞声、靴子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卫若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柳金桂在的时候,这棵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如今没人管了,枝条疯长,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守卫跑着过来,抱拳禀报:“王妃,后厨那边听到有动静。声音很,像是……老鼠。”
卫若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后厨?”
“是。存放干货食材的库房,在厨房最里面。兄弟们听了半,时有时无的,不敢肯定。”
卫若眉沉默了片刻。老鼠?这个地方被翻过好几次了,老鼠早就该跑光了。而且现在是白,老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出声响?
她转过身,朝后厨的方向走去。雪影和霍飞连忙跟上,脚步轻快,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几个守卫也紧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面色紧绷。
慈宁宫的后厨极大。青砖铺地,灶台一排溜儿排开,有十几个灶眼,大铁锅还架在上面,锅底积了一层灰。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炊具——铁锅、铜勺、漏勺、蒸笼,有的已经生了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的味道,混着陈年的灰尘和轻微的霉味。
这里哪怕寻常家宴,也能同时宴请近百人。是皇宫除了御膳房之外最大的后厨。
柳金桂生前极爱排场,逢年过节都要在这里大摆筵席,如今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室的寂寥和满墙的灰尘。
“在那边。”守卫指了指后厨最里面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那个库房。”
卫若眉屏住呼吸,脚步放得很轻。绣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门,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越来越快。
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
她侧耳听了片刻。
没有声音。
她等了几息,还是没有声音。正要转身问守卫是不是听错了,忽然——
“咚。”
很轻。很闷。像是有人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木板,又像是老鼠撞到了什么。
卫若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停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搭在门板上。
手指触到木头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震动——从门的那一边,传到她的指尖。
里面有人。
不是老鼠。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