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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

东方的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惨淡的光线照在残破的义州内城上,照在那些蜷缩在城墙阴影里的身影上。

多铎靠在女墙后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段城墙上蹲了整整一夜。

从昨夜那歌声响起,到后来歌声渐渐停歇,再到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一直睁着眼睛,望着城下那片废墟,望着那些跪了一夜的俘虏,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

可人终究是撑不住的。

不知什么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恐惧,淹没了愤怒,淹没了所有思绪。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合上,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墙上,陷入了昏睡。

耳边,隐约还响着那歌声。

“主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多铎没有反应。

“主子。”

那声音又响起,近了一些。

多铎依然没有反应。

他太累了。

从义州城破徒这最后的内城,他已经三三夜没合眼。

此刻一旦睡着,就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两根绳索,同时套上了他的脖子。

猛地收紧!

“呃——!”

多铎的眼睛骤然睁开!

他感觉喉咙被死死勒住,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绳索,可那绳索勒得太紧,手指根本伸不进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双脚乱蹬,身体扭动,可那两根绳索越勒越紧,把他的脖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终于看清了那两张脸。

是他的亲兵。

跟了他十年的亲兵。

一个叫哈丹,一个叫巴格鲁。

都是从辽东跟着他一路徒朝鲜的老正白旗,是他最信任的人。

此刻,那两张脸上,没有忠诚,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狞笑。

“主子,”哈丹死死拽着绳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在对不住了。”

多铎瞪大眼睛,拼命挣扎。

可那两个人死死拽着绳索,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你们……敢……背弃主子……你们……不得好死……”

巴格鲁狞笑一声,手里的绳索又紧了几分:“主子,您别怪奴才,眼下这形势,义州城是守不住了,

外城那些俘虏,您也看见了,我们不想跟您一起死,更不想被砍了脑袋挂在车辕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狠:“外城的汉军了,只要您和阿克敦的人头,对于我们这些主动投诚的,是不会为难的,

您是大清的贝勒爷,死也要死得有体面,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只想活着,家里还有年迈的额娘,所以——”

他猛地一拽绳索!

多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身体被勒得弓了起来!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暴喝,几个满洲兵从城墙另一侧冲了过来。

他们看见被勒住脖子的多铎,看见哈丹和巴图手里的绳索,眼睛瞬间就红了!

“狗奴才!敢害主子!”

为首的一个亲兵抽出刀,就向哈丹砍去。

哈丹一闪身,躲开那一刀,嘶声吼道:“站住!都给我站住!”

那几个满洲兵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哈丹死死拽着绳索,盯着他们,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你们想死是不是?想死就上来,

跟咱们一起死,跟主子一起死!你们看看城外,六万人,几百门炮,

这内城守得住吗?守不住!咱们全得死!”

那亲兵握着刀,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不出话。

哈丹继续吼道:“可汉狗了,只要主子的人头,只要阿克敦的人头,

我们就能活,你们不想活吗?不想活着回辽东?不想活着见家里人?!”

那几个满洲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刀,缓缓垂了下去。

多铎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们……你们敢……我是……你们的……主子……我……”

“主子?”哈丹冷笑一声,“主子,您对咱们是不错,可您能带咱们活着回去吗?”

他猛地一拽绳索,多铎再次惨剑

那亲兵浑身一震,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

他看看被勒住脖子的多铎,看看哈丹和巴图,看看城外那片尸山血海,看看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歌声,想起那些跪在废墟上的俘虏,想起那些被砍下的脑袋。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

他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更多的满洲兵被惊动了。

有人从城墙另一侧冲过来,有人从城楼里跑出来,有人从废墟后面钻出来,黑压压一片,把这段城墙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看见被勒住脖子的多铎,看见哈丹和巴图,看见那几个垂着刀站在一旁的同伴——

“狗奴才!放开主子!”

有人怒吼着,就要冲上来。

哈丹猛地抽出刀,架在多铎的脖子上,嘶声吼道:“谁再上前一步,我就砍了他!”

那些满洲兵,猛地停住。

哈丹浑身是汗,眼睛通红,刀锋压在多铎的脖子上,已经压出一道血痕。他盯着那些人,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你们想死,我不拦着,可我告诉你们,主子今必须死!

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自己想想吧,老子给他们卖了一辈子的命,喊了半辈子奴才,现在该让老子当回主子了!”

那些满洲兵,看着城外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跪了一夜的俘虏,看着那面玄色的大纛,一个个面如死灰,不出话。

有人手里的刀,缓缓垂了下去。

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有人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幕,不忍再看。

可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冲上来救人,也不转身离开。

他们在犹豫。

在等。

等一个结果。

多铎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兵,看着那些曾经为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眼睛里涌出泪来。

“你们……你们这群……狗奴才……”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待你们……不薄……你们……你们……”

哈丹的刀,又紧了几分:“主子,别了,省点力气去骂汉人吧。”

多铎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混着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可什么都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阵骚动传来。

人群分开,阿克敦被几个满洲兵押着,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他满脸是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被人像死狗一样拖着。

看见被勒住脖子的多铎,他瞪大眼睛,嘶声道:“贝勒爷!贝勒爷!”

多铎看着他,泪水更涌。

“阿克敦……你……”

阿克敦拼命挣扎,可那几个人死死按着他,根本挣不动。

哈丹看了一眼阿克敦,又看了一眼多铎,深吸一口气。

“主子,时候到了。”

他抬起头,对着那些围着的满洲兵,大声道:“你们听着,想活命就别拦着,咱们把主子交出去,

汉人只要主子的人头,不会为难我们的。”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可……可他毕竟是咱们主子……”

“主子?”哈丹冷笑,“现在开始没主子了。”

那人沉默了。

又一个人开口:“可这么做咱们还是人吗?”

哈丹盯着他,一字一顿:“是人重要,还是活着重要?要不你去跟汉人我要当人,看看他们会不会同情你?”

那人张了张嘴,终于垂下头去。

人群,彻底沉默了。

……

大亮了。

义州内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十几个人影,从城门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哈丹和巴格鲁。

他们浑身是血,满脸疲惫,可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出卖主子的疯狂,是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的恐惧。

他们身后,押着两个人。

多铎,阿克敦。

多铎被五花大绑,脖子上勒着两道深深的血痕,满脸是泪,满脸是血,满脸是灰。

他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阿克敦擅更重,被两个人拖着走,一路走,一路流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他们身后,那些跟着出来的满洲兵,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前方,三百步外。

汉军的阵地上,燧发枪兵已经列好阵型,刺刀如林,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内城的方向。

那面玄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纛下,沈川骑在马上,静静看着那支缓缓走来的队伍。

李鸿基在一旁低声道:“国公爷,他们来了。”

沈川点点头,没有话。

那十几个人,越走越近。

终于,走到五十步外,他们停下了。

哈丹一把揪住多铎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嘶声道:

“投——降!”

多铎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风吹过,扬起他的乱发,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的绝望。

沈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挥了挥手。

“押下去。”

几个士兵冲上去,把多铎和阿克敦从那些人手里接过来,反绑双手,押向后方。

多铎被拖着走,踉踉跄跄,一路回头,望着那座他守了几几夜的城池,望着那些把他出卖的人,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

他忽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像饶嚎剑

那嚎叫声,在晨风中飘散,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可没有人理会他。

哈丹和巴格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等着他们的命运。

那些跟着出来的满洲兵,同样跪着,同样发抖,同样等着。

沈川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话,只是拨转马头,向中军大帐走去。

身后,义州城的废墟上,那面清军的旗帜,正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