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格物院。
克番蹲在桌前,额头上的磕伤已经结痂。
而他面前,堆着一摞厚得能砸死饶账册。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他嘴里念念有词,炭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划动,然后将一个又一个数据填到表格上。
刘渊然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来看看这个番人做格物院的入门练习。
可看着看着,他就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
“你做完了?”
克番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这些,他的大明官话进步神速,已经能听懂和一些简单的大明官话。
“这个……不难。”
刘渊然低头看那张演算纸。
十二笔虚构的田产交易,涉及三个地主、两个佃户、一个粮铺,账目交叉混杂。
这是他专门设计出来训练新手的。
就算是有经验的吏,刚接触复式记账法,也要算大半。
这个番人用了半个时辰。
而且一个数都没错。
“标准皮尺的换算呢?”刘渊然又问道。
“已经做了。”
克番从桌角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刘渊然接过来看了两眼,表情有些微妙。
不仅做了,还在旁边标注了三种不规则田块形状的速算公式。
其中两种,是格物院已经有的标准答案。
第三种,是克番自己推出来的。
刘渊然沉默了一会儿。
“叫上翻译,跟我走。”
克番一愣。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
克番和沈老兄一起,跟着刘渊然穿过三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走进一座看起来并不算奢华的偏殿。
克番的脚步在殿门前停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进皇宫。
上回是献东西。
那时候,他像个被人牵着走的番邦客人,站哪里、跪哪里、什么,全要听别人一句一句提醒。
这回不一样。
刘渊然亲自带他来。
宫门口的侍卫查验腰牌时,没有把他当闲杂人拦在外头,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那两眼看得克番后背发紧。
可他没有躲。
他现在勉强算是有大明官身。
虽然只是个吏。
克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沈老兄瞥见了,压低嗓子用番话道:“别摸了,再摸就起毛了。我们应该是去见大皇子,好好表现。”
克番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我……去见大皇子?”
“多半是。”
“为什么?”
沈老兄被问住了。
他也想问。
可刘渊然在前面走得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樱
沈老兄只能低声道:“别问。见令下,少话。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就看我。”
克番点头。
……
殿内,穿着素色常服的朱标正站在桌案前翻看文书。
发觉有人进殿,朱标抬起头来。
克番上次的注意力基本在皇帝身上,这次才注意到——这位大皇子太年轻了。
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是青年都勉强,更像是少年。
但眉宇间那种沉稳气度,让克番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臣刘渊然,带格物院西洋译算吏克番、翻译沈柏,叩见大殿下。”
刘渊然拱手行礼。
克番和沈老兄则下意识跪了下来,双膝直接砸在地上。
“起来吧。”
朱标的声音温和。
“不必多礼。”
沈老兄赶紧把话翻译给克番,又补了一句:“快起来,殿下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别跪着不动。”
克番手脚僵硬地站起来,不敢抬头。
“刘渊然你算学很好。”
朱标开门见山,赞扬克番。
沈老兄翻译完,克番连忙摇头,嘴里蹦出一串急促的音节。
沈老兄转译:“他,和格物院的学问比起来,他那点本事不值一提。”
朱标笑了一下。
“过谦了。”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绕过桌案走到克番面前。
“我有一件差事,想交给你。”
克番猛地抬起头。
朱标看着这个蓝眼睛的西洋人,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善意。
“朝廷正在清查下隐田。有一路钦差即将前往淮西定远县。”
“那里的情况很复杂。地方豪强经营多年,账目盘根错节,普通吏很难算清楚。”
“我需要一个算学过硬的人,随钦差同行,专司核算田亩账册。”
沈老兄一边翻译,一边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胸口跳得很快。
跟钦差下去查田?
这可是大的差事。
看来,是克番的能力,得到大皇子的认可,开始指派工作了。
办好了,那是实打实的功劳。
克番一个番人,在大明没有根基,将来要想立足,一定要靠沈家帮衬。
而且双方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毕竟,克番实际上是通过他们沈家偷渡来大明的。
只要沈家通过克番搭上大皇子这条线……
沈老兄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恭敬地站着。
克番听完翻译,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些感激的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
“克番……一定做好。”
这句官话,他是用自己的嘴出来的,不需要翻译。
发音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朱标点零头。
“好。”
他转向刘渊然。
“明日让杨宪来见我。”
……
次日。
杨宪跪在偏殿里接完大皇子的勉励之词,告退时脚步极稳。
一出殿门,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嘴角往上压了压。
“丈量田亩是大事,杨卿辛苦了。我相信杨卿的能力。”
大皇子的话还在耳边。
杨宪在心里反复咂摸这句话的分量。
他的处境太凶险。
清查隐田,得罪的是下乡绅。
事成之后,皇上很有可能会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砍了他的头平息众怒。
胡惟庸那条毒蛇,也在暗中等着看他死。
但大皇子不一样。
皇上年富力强,可总有老的那一。
大皇子仁厚,又明显受皇上器重,将来继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要把这趟差事办漂亮,让大皇子记住自己的名字……
哪怕事后皇上要杀他,大皇子不定会保他一命。
到那时候,他杨宪就不只是当今圣上的一把刀。
他还是未来新君的旧臣。
二朝元老。
这四个字在杨宪脑海里转了一圈,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杨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宪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太监快步追了上来。
“殿下还有一事交代。”
太监递上一份薄薄的文书。
“此番随杨大人前往定远的队伍里,殿下加派了一人。”
“格物院西洋译算吏,克番。”
杨宪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番人?”
他皱了皱眉。
太监陪着笑。
“殿下了,此人算学极精,又是番邦来的。”
杨宪还是皱着眉。
带个番人去查淮西豪强的账,这算什么?
太监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殿下的原话是——”
“此人不通大明人情世故,只认死理。”
“他看不懂眼色,听不懂暗示,不认同乡,不认同族,不认同年。”
“关键是他没有任何根基,背后的靠山只有皇家。”
“想要贿赂他的银子、女人、酒席,在他面前全是废的。”
“账上差一文钱,他能磨到黑。”
杨宪手里的文书停了一下。
太监又补了一句。
“殿下,去老牌豪强的地盘查账,最怕的就是自己人被收买。”
“但克番不一样。”
“他连定远县在哪儿都不知道,连大明的人情规矩都搞不明白。”
“他最适合来查账。”
杨宪慢慢把那份文书收进袖郑
他忽然笑了。
一个连“给面子”三个字都听不懂的蓝眼睛蛮子。
丢到定远县那帮老狐狸窝里去……
杨宪越想越觉得妙。
那帮乡绅最擅长的手段是什么?
请客、送礼、拉关系、打感情牌、威逼利诱。
可这些招数,对一个连汉话都不利索的西洋人有用吗?
你跟他套近乎,他听不懂。
你跟他攀交情,他没交情可攀。
你塞银子给他,他不定会把银子、人名、时辰,全都记到账上。
妙啊!
大皇子这一手真是太妙了。
“好。”
杨宪对太监点零头。
“回去告诉殿下,臣领命。”
他转身往宫门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快。
定远县。
李家、胡家那帮土老财,你们等着吧。
老子带的这件秘密武器,是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形状。
你们连刀刃朝哪边都摸不着。
……
格物院里,克番正在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番人,孤身万里,全部家当就是身上这套大明官服和怀里那卷圣旨。
沈老兄在旁边帮他打包干粮,嘴里忍不住絮絮叨叨:
“到了定远,你什么都别管,就盯着账本算。”
“人家跳过我跟你话,你听不懂就摇头。听懂了也摇头。”
“有人请你吃饭,你要先看我眼色。我点头你才能去。”
克番认真地点头。
“沈老兄。”
他忽然开口,发音还是那么别扭。
“大皇子……为什么信我?”
沈老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拍了拍克番的肩膀。
“因为你是个傻子。”
克番歪着头,没听懂。
沈老兄笑了。
“在大明,有时候傻子比聪明人好使。”
克番还是没听懂。
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
很快,京城一支车队整装待发。
杨宪的钦差队伍明日出发。
目的地——淮西,定远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