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洞庭湖畔的晚风褪去白日暖意,携着微凉水汽穿廊过院,拂入节度府后院卧房。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府院彻底归于沉静,四下清幽安宁,唯有檐下灯笼轻轻摇曳,暖黄柔光铺满床榻周遭,驱散了一室沉沉暮色。
刘靖静静躺卧在柔软床榻之上,身躯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乏。
白日那一碗调和过的陈芥菜卤药汁入腹后,并非即刻起效,作为后世人,他多少了解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
比如青霉素,再后世都是静脉注射。
口服的话,吸收效率极低、药性发散缓慢。
白日服药过后,他胸腔闷涩之感稍有舒缓,却依旧咳喘时作、头脑昏沉,始终未能彻底摆脱病痛桎梏。
就在此时,卧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声细微的推门轻响打破沉寂。
妙夙端着一只素雅白瓷托盘缓步走入,盘中盛放着全新调配的药汁、温热豆浆与少许辅药粉末。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无尘的道袍,衣摆纤尘不染,眉眼清绝绝尘,只是眉眼间藏着一丝千里奔波的淡淡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轻缓,不见半分疲态。
为贴合药性缓释之理,她算准时辰,特意赶在入夜时分,第二次亲手调配药汁。
依旧遵循白日之法,以十年陈芥菜卤原液为主,温热豆浆中和胃酸、护住脾胃,再辅以师门秘粉调和药性,最大程度锁住珍贵药效,规避内服低效的弊端,只为让药力最大化渗入肺腑、根除病灶。
行至床榻边,妙夙微微俯身,将托盘稳稳放置在榻边矮几上,动作轻柔规整、细致入微,而后侧身看向床榻上的刘靖,嗓音清软温婉:“节帅,时辰到了,该续服药汁了。”
罢,她纤手轻动,拿起象牙筷轻轻搅匀碗中药液,待药汁、豆浆、药粉彻底交融一体,方才端起瓷碗,俯身递到刘靖唇边,心翼翼服侍他缓缓饮下。
药汁入喉,依旧带着淡淡的酸涩腐味,却比白日温和许多,入腹之后温润绵长,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浸润郁结的肺腑,慢慢叠加药力,持续压制体内炎症。
待刘靖尽数饮尽药汁,妙夙又备好温水,服侍他漱口净味,收拾好碗碟托盘,动作娴熟流畅、妥帖周全。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转身离去,而是搬来一张实木圆凳,静静落座在床榻侧边,身姿恬淡安然,目光轻轻落在刘靖身上,寸步不离,打算彻夜值守。
少女褪去白日行路的风尘,一身素白道袍整洁素雅,发丝规整,眉目清绝绝尘。她并未久坐休憩,也未随意走动闲逛,只是安安静静守在榻前,时而垂眸翻看手边的医卷道书,时而抬眸轻瞥刘靖神色,细致留意着他的气息、面色、神态变化,一举一动皆是细腻妥帖,温柔无声。
千里奔赴,星夜兼程,携师门秘药赶来相救,她不求半分功绩、不图半点酬谢,唯有一片纯粹赤诚之心,只盼刘靖重疾得愈、平安无恙。这份不染功利的陪伴与守护,在波诡云谲、人人趋利乱世之中,显得格外珍贵动人。
时至深夜,万俱寂,府中仆役、侍卫尽数歇息,整座院落静得只剩窗外风声、虫鸣细碎声响。
忽然之间,熟睡中的刘靖只觉胸腔积压多日的闷涩、淤堵、燥热瞬间被药力冲开,像是堵塞许久的河道骤然疏通,积郁浊气翻涌而上。
他猛地睁眼,来不及起身,俯身便是一阵剧烈咳痰。
这一次的痰液,皆是连日淤积在肺腑深处的浊痰、热毒淤污,浓稠暗沉、郁结厚重,是连日高热咳喘、肺部炎症堆积的病根。一口口浊痰咳出,胸腔压抑的钝痛飞速消散,那种呼吸滞涩、胸口发闷的窒息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妙夙见状,神色未慌,动作娴熟轻柔,立刻起身取来干净痰盂稳稳接护,又抬手轻轻扶住刘靖后背,掌心温热,顺着脊背缓缓轻抚,帮他顺气通络、排散淤浊。
“节帅别急,药力正在祛散肺腑沉疴,淤浊排尽,病灶自消。”她嗓音轻柔温婉,夜色中格外安神,寥寥一句,便稳住了人心。
剧烈的咳痰持续了数息,待肺中浊痰尽数排空,刘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平生未有之通透。紧随而来的是浑身燥热发汗,毛孔尽数张开,连日积攒的虚寒、火毒、疲惫,尽数随汗水排出体外。
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内衬衣衫,黏腻贴身,却丝毫不显难受,反倒将周身病气、虚火一并带出。原本持续低热、反复燥热、头脑昏沉的状态彻底消散,头顶昏沉发胀、思维混沌凝滞的弊病一扫而空。
短短时间,从脏腑到四肢百骸,皆是焕然一新。
此前大病缠身的虚浮乏力、咳喘不止、神昏气弱尽数褪去。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锐利,思绪通透舒展,眼底倦怠浑浊彻底消散,眸光清亮有神;胸腔呼吸顺畅平稳,再无半分滞涩隐痛;四肢绵软无力的虚亏之感褪去,周身气血缓缓流转,元气逐步归位。
青霉素牛逼!
刘靖感叹之余,也明白效果之所以这么好,是因为这具身体首次使用,没有丝毫耐药性。
后世青霉素之所以被取代,就是因为耐药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细菌株会对青霉素产生了耐药性,导致效果越来越差。
但对没有耐药性,首次使用的人来,青霉素完全就是神药!
刘靖缓缓坐直身子,抬手拭去额角虚汗,长长舒了一口气,胸腔开阔,心神澄澈。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始终悉心照料、片刻不离的少女。
灯火摇曳,暖光落在妙夙清丽的侧颜上,眉眼温柔澄澈,不染半分世俗烟火。
她依旧细心为他擦拭唇角污渍、整理凌乱衣襟,动作轻柔细致,一举一动皆是妥帖周全。从白日送药、调和药引,到夜半守榻、贴身照料,她彻夜未眠,寸步未离,默默守候,毫无怨言。
这一刻,无需多言,这份陪伴与赤诚,悄然落定了她独一无二的核心位置,是乱世权谋浮沉里,最干净、最安心的一抹暖意。
“辛苦你了,妙夙。”
刘靖声音温和,带着大病初愈的轻缓,眼底满是真切的动容。
妙夙闻言浅浅一笑,眸光澄澈温柔:“医者救人,本心使然,何况是节帅。只要节帅病愈,道便不负师命、不负此校”
简单一语,纯粹通透,无半分邀功谄媚。
刘靖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淡淡倦意,又瞧着她连夜不休、往返奔波配药值守的模样,心底温软更甚。她自豫章深山千里奔赴,日夜兼程,入夜又不眠不休亲手配药、贴身照料,全程亲力亲为,毫无懈怠,早已身心俱疲。
他轻轻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体恤,带着真切的关切:“夜深露重,你一路舟车劳顿,本就疲惫不堪,如今又连夜为我配药值守,太过辛苦。我已然续服汤药,病情安稳了许多,你且先回房歇息吧,不必在此熬夜陪守。”
妙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纤长睫毛轻轻颤动,澄澈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执拗与牵挂,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道不累。”
她微微垂眸,避开刘靖温润的目光,指尖轻轻攥住道袍衣角,悄悄道出留守的缘由,语气克制又真诚:“这陈芥菜卤古方,虽是茕茕子道长研创的救世秘药,然药性霸道特殊,道也是头一回亲自为人施用。况且,茕茕子道长也曾在信中叮嘱,言称千人千面,人皆不同,我之神药,或许便是彼之毒药。”
“府中仆役侍卫、寻常医者,皆不识此药药性,若是夜半突发异状,旁人看不懂、辨不明,仓促之下恐有误判,反而坏事。”
用后世话来,就是青霉素过敏。
刘靖心下了然,对茕茕子道长又添几分佩服。
话音落下,她稍稍抬眸,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灵动俏皮的弧度,褪去了几分道门清冷肃穆,多了几分少女鲜活气,轻声笑道:“节帅也无需多虑,道可没那么娇贵。少时随家师云游四方,餐风露宿、山野栖身乃是常事,跋山涉水、日夜赶路更是家常便饭,眼下这点舟车劳顿、彻夜值守,实在算不得什么辛苦。”
她句句得轻快俏皮,故作轻松,刻意遮掩眼底的疲惫,可字里行间,藏着的全是放不下的牵挂与惦念。
她不敢直言满心牵挂、不敢吐露半分逾矩私情,只能借着药性未定、自身耐劳的由头,稳稳守在他身侧。旁人值守,她终究万般不放心,唯有自己寸步不离,方能心安。
自年少被杜光庭道长收养,长于深山丹炉药草之间,她性子清冷恬淡、寡淡无欲,看淡俗世名利、疏离人间纷扰,唯独对刘靖,自年少初遇、相伴研药,到常年远驻工坊、遥遥牵挂,一颗初心早已悄然牵绊,根植心底。
只是她恪守道门本心、自持礼教分寸,深知二人境遇悬殊、身份有别,乱世浮沉之中,从不敢存半分逾矩念想,只能将满腔暗藏的倾慕、牵挂与惦念,尽数藏在克制的陪伴、细致的照料里,藏在每一次不辞辛劳的千里奔赴、每一夜无声无息的不眠守候之郑
看似是医者对病患的尽责职守,实则是少女藏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沉深情。
刘靖望着她故作轻松、执拗温柔的模样,眼底暖意翻涌,心中通透几分,却也不点破她暗藏的心思,只淡淡颔首:“也罢,辛苦你再守半夜。”
少女情怀总是诗!
当初那个黑黑瘦瘦,男女难辨的道童,也长大了啊。
妙夙轻轻“嗯”了一声,端正坐好,重回恬淡安然的模样,依旧是那副不染烟火的道徒姿态,可眼底那点心翼翼的牵挂与温柔,再也藏不住,尽数落在摇曳灯火与他静谧的身影之上。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身心彻底康复的刘靖,静坐榻上,脑海中不再有病痛拖累,思绪万千,飞速流转。
常言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
历史上,许多人都在生死之间悟道。
曾经刘靖不解,如今他多少有些理解了。
此番死里逃生,让他心底生出无尽感慨,也让他真切窥见了这个乱世医疗的致命短板。
他身为一方藩镇节帅,割据湘赣、手握军政大权,坐拥属地千里、将士数万,算得上乱世之中身居高位、权势滔。可即便如此,一场寻常的肺部感染,便能将他死死困在床榻,高热昏迷、九死一生,险些断送性命、倾覆基业。
若非茕茕子道得机推演,赠出十年难成的古法秘药,若非妙夙千里奔赴、彻夜施救,他此番大概率难逃一劫。
在这个时代,肺炎就几乎代表着绝症。
连他这般身居高位、享有乱世最优资源的一方诸侯,患病尚且只能听由命、全靠机缘续命,更何况万千底层士卒、属地百姓?
思绪铺展开来,乱世医疗的残酷乱象,一一浮现在刘靖心头。
如今诸国纷争、藩镇割据,战火连年不休,大战事此起彼伏。沙场厮杀之中,将士伤亡无数,绝大多数士卒并非死于当场搏杀,而是死于战后创口感染、炎症恶化、毒邪入体。
军中医者良莠不齐,行医全凭经验土法,无规范诊疗、无制式方药、无消毒防疫之法,创口发炎、风寒咳喘,往往便能拖成绝症,夺走无数青壮性命。
不止军中,民间更是惨烈。
下医者零散无序,医术代代口传心授、师徒私授,门派壁垒森严、医术秘而不宣,各家藏方、私方绝不外传,导致良医稀少、庸医遍地。百姓患病,病靠扛、大病等死,一场风寒、一场炎症、一场疮疡,便可席卷乡里,夺人性命无数。
中医传承千年,底蕴深厚、精妙绝伦,可最大的弊病便是无制度化、无标准化、无规模化。
技艺依附个人、传承局限师门,良医老去则医术断绝,秘方失传则疗法消亡。诊疗全凭医者经验手感,无统一标准、无系统教学、无规范药理,高下全凭赋机缘,难以批量培育、难以普及万民、难以适配乱世战局。
今夜一碗古法青霉素救回自己一命,更让刘靖彻底看清核心症结:乱世不缺医术,不缺良方,缺的是规范化的医学体系、系统化的人才培养、制度化的医疗传常
若想要基业长久、军民安定,除却强军、理政、拓土、安民,更要立医道、兴民生、正医术。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且颠覆当世格局的想法,在他心底彻底成型——创办一座官方医学院。
不同于师门私授、师徒相传的旧式学医模式,而是正规化、制度化、体系化、规模化的官方医学学堂。
他要整合当世所有正统中医药理、古法良方、针灸理疗、创伤救治之术,打破门派壁垒、破除私藏陋习,汇总各家医术、秘方、验方,统一编撰制式医书教材。
制定标准化的诊疗流程、用药规范、创伤救治准则。系统化授课、规模化培养医者,让医术不再是少数饶私技,成为惠民强军的公器。
军中设立随军军医体系,学堂专项培养战伤医者,专攻创口消炎、外伤缝合、热毒炎症、战场急救,大幅降低将士战后伤亡;民间普及基础医术、防疫之法,减少瘟疫、急症、炎症致死,安定属地民生。
尤其是今夜亲身体验的古法霉菌消炎之术,也就是然青霉素体系,茕茕子掌握的古法秘制药方、发酵技艺,更是绝世瑰宝。若是能够纳入医学院体系,规范化研究、标准化培育、批量炼制改良,便能量产消炎灵药,专治炎症、疮疡、急症、战伤,足以改变乱世战场伤亡格局。
刘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不再是大病初愈的倦怠,而是盛满了长远的韬略与笃定。
……
夜深人静,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夜色寒凉。妙夙端坐圆凳之上,静静守在榻边,身姿恬淡端正,一时无事,便只垂眸看着榻前烛火,任由思绪轻飘。
而床榻之上的刘靖,彻底褪去了连日病痛的虚弱困顿,心神澄澈通透,脑中思绪万千,飞速流转。此番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真切窥见了这个乱世医疗的致命短板,创办医学院、革新当世医制的念头,不再是模糊构想,而是一点点勾勒出清晰、完整、可行的全盘轮廓。
他侧身倚着软枕,眸色沉沉,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没有半分病后的倦怠,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常饶格局、远见与沉稳韬略。寻常诸侯争霸,只知强军拓土、争城夺地,唯有他,于一己病痛之中,窥见万民疾苦,思的是安民固本、乱世立制、长久太平。
一旁的妙夙抬眸望来,本是习惯性查看他的气色状态,目光落定的一瞬,却骤然失神。
烛火微光落在刘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眼深邃沉静,眸底藏着山海胸襟与长远筹谋,周身自然而然透出一股俯瞰乱世、心怀万民的格局气度。不同于平日治军理政的凌厉威严,也不同于养病休憩的温和松弛,此刻的他,沉静笃定、思虑深远,胸怀苍生、立意高远,自有一番绝世魅力。
认真时的男人,乃是最有魅力的时刻。
更何况,还是刘靖这样的顶级建模。
妙夙就这般静静望着,眸光凝滞,心神悄然恍惚,不知不觉间已然看痴了。
心底那点藏了多年、不敢外露的倾慕与牵绊,在此刻悄然泛滥,轻轻震颤着她清冷多年的道心。她自知自持礼教、恪守道规,不该有这般纷乱心绪,可面对眼前之人,终究难以全然淡然。
就在她眸光灼灼、心神沉醉、毫无防备之时,刘靖骤然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转头,忽然轻声开口发问,打破了一室静谧:“妙夙,你少时常年随杜道长四处云游,踏遍下各地,依你所见,当今下医者,现状究竟如何?”
猝不及防被抓了现行,妙夙心头骤然一慌,耳根微微发热,心头一阵心虚慌乱,宛若心事被当场戳破,澄澈的眼眸瞬间慌乱躲闪,连忙飞快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止,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屏息凝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敛去眼底所有失神与悸动,默默稳了稳心神,平复方才失态,片刻后,才恢复了平日清冷恬淡、沉静稳妥的模样,轻声徐徐作答。
“回节帅,如今世间医者,寥寥无几、凋零困顿。”
妙夙语气平和,字字句句皆是写实的乱世百态,清冷嗓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悯:“如今下分裂、藩镇割据、战火连绵,一地郡县广袤,可真正坐馆行医、通晓正经医理的大夫,往往一县之内仅有两三余人,偏远乡县甚至无一医者。”
“究其根本,难处有二。其一为药,其二为术。”
“下药材多产自名山大川,采摘、炮制、运输皆耗费巨资,层层加价之下,药材昂贵无比。士族富商、官绅权贵,染病可重金求药、延请名医。可寻常黎民百姓、底层士卒,日日挣扎于温饱之间,根本无力承担诊金药费,病硬扛、大病等死,乃是常态。”
“其二便是医术传承闭塞。世间医家、师门宗族,皆奉‘药方不外传、绝技不授外’的规矩,各家秘方、验方、独到针法,尽数私藏自守,代代只传嫡系、亲徒,择徒极为严苛,非亲非故、资不足者一概不收。长此以往,医术沦为少数人谋生的私器,难以流传普及,医者自然越来越少,庸医遍地、良医稀缺。”
刘靖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底眸色愈发笃定,妙夙所言,与他所见所想分毫不差。
他稍作沉吟,抬眸看向身前垂眸静立的少女,语气沉稳郑重,带着试探亦带着笃定:“那我若打算兴办一座官方医学院,革除旧弊、规整医道,你以为可行与否?”
妙夙闻言骤然抬眸,澄澈眼底满是错愕与愕然,显然从未想过,有人竟打算撼动延续千年的医道旧制、打破师门传承的千年规矩。
不等她回神,刘靖便缓缓道出心中完整构想,条理清晰、格局恢弘,字字皆是颠覆当世的新政大略。
“我欲打破世俗师门壁垒、破除秘方私藏的旧习。集中江南全境所有名医医者,汇总散落民间的验方、偏方、古方,去芜存菁、甄别改良,整理成册,编撰统一的制式医书药典,不再让良方秘于私门、埋没于世。”
“再建官方学堂,开设正经医学课业,将药理、脉诊、针灸、疮伤救治、防疫调理分门别类,系统化授课、规范化教学。不再拘泥于旧式师徒口传心授的零散教法,统一诊疗标准、统一用药规范、统一救治流程,大批量培育正统医者。”
“学成之后,择优分派。优者入军中担任随军军医,专治战伤创口、消炎祛毒、急救续命,降低将士沙场伤亡;次者分派各郡县乡落,驻守民间医馆,普惠百姓、诊治疾苦、普及防疫之法。”
“除此之外,我打算专门设立药理研修堂。你与杜道长、茕茕子道长掌握的古法发酵、霉菌消炎之术,这般绝世良方,不该仅存于秘传、限于救去次。我要将其纳入学堂体系,专门研究、反复调试、规范培育,摸索出稳定可控的炼制之法,尝试量产普及,以此根治下炎症疮伤之苦。”
一番话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格局开阔,跳出了乱世群雄争权夺利的狭隘格局,直指万民疾苦、世道积弊。
妙夙静静聆听,眸光愈发清亮,心底震撼不已,久久未能平复。
待刘靖话音落下,她沉默片刻,先是郑重俯首,语气真诚恳切,满是由衷敬佩。
“若此制可成,乃是真正泽被苍生、恩惠万民的千秋仁政。乱世杀伐不休、生灵涂炭,世人皆争土地、抢人口、夺权柄,唯有节帅心系生民、思救万民,若医学院落地,不知可活万千性命,功德无量。”
话音一转,她眸光微敛,神色趋于严谨凝重,褪去了方才的动容赞叹,直言道出核心隐患,清醒且通透:“只是……道以为,此事立意至善,可行,却极难成,前路阻力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