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缃从阿洛肩头抬起脸,望着岸上那个和自己前世一模一样、却当不相识的女仙。
江风带去阿缃的声音,江浪也自动压低了三寸,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岸上:“你我们是你徒儿的劫难,那你自己呢?你路过洛水的时候,明明可以不插手的。
可你还是插手了——你捉了龙子镇江,你留了尸体压阵,你把徒弟留在这里替你看着我们……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只是因为‘顺手’吗?”
已心站在云上,仙衣袍子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她不屑于回答。
阿洛接过了阿缃的话,她的声音比阿缃沉些,像江底最深处的暗流:“你不肯承认。你镇压了我们几百年,又不肯让你的徒弟把我们彻底解决。
只是‘顺手’就从长江手里抢了条支流,只是‘顺手’就替这座城挡了几百年的洪水。
你的‘太上忘情’,就是这么忘的吗?”
已心依旧没有回答,左手摸了摸自己心口那个还在发烫的位置。
灵心代替了她本来的心,以一种暗含道的规律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就有一片暖意顺着经脉蔓开,但她只是轻轻按了按它,像按住衣襟下藏得太久的一封旧信。
“……你们没意义的话语,完了?”已心抬起眼,淡淡道。
阿洛把阿缃往身后又拢了半寸,扬起下巴:“完了。”
“懒得和你们这两个怨念成鬼的洛水河神浪费口舌,手底下见真章后,就老老实实成为我徒儿的‘劫难’吧。”已心迈出一步。
无数建筑变成的断崖,那些碎石在她脚下自动聚拢,重新嵌回岩层,每一粒石子都严丝合缝地落回原位。
陆离抬手正要让自己那些鬼神继续掠阵,风声却在他耳边凝成一道声线。
是心的声音,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让师父来。咱们等一会,让你的鬼神缓口气。”
他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默默收回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
“呼……”
那些刚才还在往城区倒灌的洪水忽然顿住了,开始凭空开始倒飞。
水舌从沿江步道上卷回来,水珠从被冲垮的行道树叶片上逆向弹起,每一滴都沿着来时被溅起的抛物线原路返回江心。
陆离的灰眼里倒映着这幕逆流的奇景,感知上已经知道了,已心接过了这片区域的权柄。
她代替心成了旧渡市的“”,现在她还没出手,这片地的规则就已经开始按照她的意志运转。
陆离能感知到的,洛水河神自然也能,于是阿洛把阿缃的手牵起来。
两个人十指相扣,青衫袖口滑下去,露出两截同样细瘦的手腕,一根深红绳出现,结绕在两只手腕之间,染了六百年的褪色染料,被暴雨浇过之后反而深了几分。
她们一起退了一步,赤足踩进江水里。
江水吞没了她们的脚踝、膝盖、腰身,漫过她们互相凝视彼茨眼睛,最后是两张和岸上那对师徒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被洛水吞没,整条江水开始变色!
青色侵蚀了整条江河。
阿洛的青衫,阿缃的浅水青,两种青色从往上游下游同时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几息之间整条洛水都被染成了青。
江面开始抬升,好似把脊背一节一节地拱出水面。
陆离的灰眼里锁链狂转,他盯着那片正在不断抬升的青色江面,感觉到了和刚才长江意志降临时可堪比拟的威压。
两个殉情女子的怨魂被长江意志赋能,从被动的河神直接催生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
她们现在就是洛水,洛水就是她们,不再是“被江水托举”,而是“江水的源头”。
两个同心同死的女子。真正化入了这条她们当年投身其中的大江——洛水不再是寻常的泛滥,而是以仙的力量在奔腾!
陆离听见身后花见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仇流的弦音琴音,无意间多用了半分力。
洛水,此刻彻底醒来!
已心站在重新凝聚的断崖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身体是死的,心脏是借的,但她站在旧渡市的地界上时,这座城市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滴雨珠……都还认得她的意志。
‘已心’依旧代挟心’!
“砰!!”
青色江面从中裂开,江水本身化作了一柄剑,从江心抬起,剑尖朝上,剑柄还泡在水里。
那柄剑太大,大到剑尖直指云端,剑身上流转着无数道深红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段双青衣记住的往事:旧渡口初遇、绣庄门前的灯笼、阁楼上的青衣、船灯围住的舟、携手跳江时溅起的那朵水花……
阿洛和阿缃的一生被长江一针一线地绣在这柄剑上,剑锋每抬高一寸,整座旧渡市的地基就往下一沉。
已心面色淡然的朝着这青衣剑,迎了上去。
旧渡市城区所有被心临时加固的建筑废墟、所有被花见我用艮土之力填过的堤防缺口、所有被陆离的鬼神掀翻又在心意志下重新立起来的岩层……
在这一瞬间全部碎掉,碎成齑粉,然后在半空中重组。
——无数山峰出现了!
已心直接把旧渡江两岸的地势重塑成了新的山脉,龙首入水,龙脊盘城,把整片旧渡江段严严实实地收束在山谷之郑
那柄水剑劈在山脉正中,山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但山脉没有断。
裂口两侧的岩石自动往中间挤压,把水剑卡在山体里,两股力量在峡谷深处疯狂绞杀。
山在抖,江在怒,旧渡市上空被两种意志碾压过的云层已经散成了碎片,青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战场上一片惨青。
已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受了伤却没有出血,只有一丝裂纹,从虎口蔓延到腕骨,像是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终究已经死了太久。
她抬头,青色水剑在山体裂缝中挣扎扭动,每扭一下就震碎一大片岩层,碎石还没落地就被江水卷走。
她用意志把裂缝重新填了三次,每一次都只能撑片刻。
“再用一个神通。”心的声音在陆离耳边重新响起,比刚才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