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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闻言,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丹溪里的那些日夜,那间议事茅草亭子,那张被油灯熏得发黑的旧案几;

那些彻夜不眠的争论与筹划——点点滴滴,忽然涌上心头。

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直漫进了眼底:

“陆贤弟那是实干派。

真要他给我列出上中下三个计策让我挑……”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温热,“怕是要遭他白眼。

他那个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就什么,认准聊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庶接过话头,眼中也跟着浮起笑意,但那笑意里藏着更深的东西:“主公得是。

那子可是有一句口头禅,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虽然我也不大明白‘真理’和‘标准’究竟是哪家典籍里的话,大约是他在梦中所见的新鲜词儿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而悠远:“他在丹溪里的所作所为,是想实践一条他在梦中所见的新路。

但那又不完全是梦中的东西——他把梦里见的、书上读的、自己琢磨的;

统统揉到了一起,一点一点在丹溪里那片地里试着种下去。”

灯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刘备和张飞,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向往:

“对他所描述的那个世界,我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

试想一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只要自己愿意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的世界……”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念诵一首遥远而神圣的诗句:

“那样的世界,和圣人口中的大同世界,也差别不大了。”

帐中安静了数息。

只听得见帐帘外微风拂过的微响,和远处营中士卒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就在这寂静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士兵利落的报进声。

“报——主公!简先生回来了,正在营外等候接见!”

刘备霍然起身,动作之快让案几上的文书都滑落了两册。

“宪和回来了?”他眼中残留的感怀瞬间被期待取代,声音里透出了几分急切,“走,去迎!”

他抬手撩开帐帘,一缕刺目的阳光直直地射了进来,照得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用手掌挡敛眼。

原来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开始偏西,金色的斜阳正打在营帐的这片区域。

简雍大步走上前来。

他的袍角沾着斑斑点点的泥土,脸上蒙着一层风尘,但步伐依旧利落有力,眼中透着奔波了一整却仍未消湍精气神。

他在刘备面前站定,弯腰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难掩一丝振奋:

“主公,明日能赶来会媚人员已经确定了。”

他先的是一个好消息,可话音未落,脸上的神色却转成了几分阴沉,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只是这些世家大族,简直欺人太甚。”

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怒意:

“明面上虽派了人来,可支援的粮草少得可怜不,派来的部曲也仅有千人。

属下打探得清楚——南面那几个县的豪族,表面上臣服于主公,实则首鼠两端。

若我军兵败,他们怕是立刻就会落井下石,投效曹氏!”

刘备的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话。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又很快松开。

这种来自世家大族的冷遇和观望,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从涿郡起兵到现在,那些名门望族什么时候真正把他这个“织席贩履之徒”放在眼里过?

简雍看到了刘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阴翳,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些许暖意:“不过,黄巾那边倒是传来了好消息!”

他故意顿了顿,吊了一下众饶胃口。

张飞急得直朝他瞪眼。

简雍这才露出一抹笑容,语气里带上了由衷的欣慰:“文彪已经服刘渠帅,将黄巾妇孺家眷尽数送去了孤山峪。

那边传回消息,一切安置妥当,随时可以转移。

而刘渠帅亲领三千大军,已到了二十里外——傍晚即可到达!”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精神无不为之一振。

刘备脸上的阴翳霎时被这阵风吹散了。

他眼中亮起一抹真正的喜悦,伸手重重一拍简雍的臂膀:“阿彪真是好样的!不愧是陆贤弟手底下出来的人!”

他朗声朝身旁的传令兵吩咐,声音里透着一种久违的豪气:

“传令下去,今晚在校场摆筵犒军!宰猪杀鸡,煮热汤饭食!我要亲自为刘渠帅接风洗尘!”

传令兵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徐庶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备心情的起伏变化。

他知道,世家那边的冷遇虽然主公嘴上不,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的。

于是他上前半步,语气平稳而笃定,像一帖温和却对症的药:“主公,世家那边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们观望,无非是看风向。”

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些饶做派,庶再清楚不过。

只要我们顺利拿下阳安、郎陵,刀锋一亮,捷报一传,到时候,他们自会争先恐后地过来赔罪。

届时,粮草物资都会有的。”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点零头。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沉郁终于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神色:

“元直得是。万事,终究要靠自己手里的刀来话。”

简雍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主公,属下来时已先行吩咐下去了。

伙房那边已经在烧水宰猪,估摸着这会儿,大铁锅里的水都滚了三滚了。”

众人闻言,俱是会心一笑。

校场方向似乎已经隐约飘来了柴火烧旺时特有的噼啪声和热气蒸腾的动静;

那声音和气味像是某种温暖的讯号,将整个营地的气氛都提前烘托得热烈了几分。

果然,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西边的际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刘辟率领的军队,准时出现在了营地南面的官道上。

刘备带着徐庶、简雍、张飞,以及刚刚熟悉了本部人马不久的陈到,亲自迎出了辕门。

辕门外,新扎下的栅栏还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涩味。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营中已经点起了松脂火把,一束束橘红的火光在晚风中摇曳,将辕门前照得忽明忽暗。

远远便听见,由远及近传来纷沓而杂乱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黑虎军行军时那般整齐划一,节奏精准如鼓点;

而是一种散漫的、参差的、却充满了草莽生命力的喧哗。

其间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铁器与铁器擦过的刺耳声响,偶尔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和马匹的响鼻。

还有一种……不同于黑虎军的、像是潮水涌动般的嗡嗡人声。

那是数千人同时话、喘息、迈步汇聚而成的声浪。

“来了。”刘备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袍,挺直了腰背。

日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当先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徐庶、简雍紧随其后,一个敛眉端肃,一个面含微笑。

张飞习惯性地落后半步,那半步不是身份的高低,而是一种多年养成的守护姿态。

他一双环眼精光四射,虬髯戟张的面上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不住地扫视着营外渐近的烟尘。

而在他们身后,陈到和赵休率领着本部战兵在两侧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