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平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这个年轻人,还是那么锋芒毕露,直来直去——
连他心中那点最隐秘的不安,都被一眼看穿,毫不留情地摆在了台面上。
陆渊继续道,声音诚恳,如同老友交心:
“我这里也给县尊吃个定心丸——”
他直视着范平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就算将来我们真的占据县城,范县尊还是范县尊,这一点不会变。”
范平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陆渊,一时竟不知该什么。
占据县城,却不换县令?
这是什么道理?
他没想到陆渊会这样承诺。
陆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继续道:
“不范昭两家的情谊——”
他看了一眼昭阳和昭晔,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善意,有亲近,还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我刚才的话并非虚言,范县尊算是难得的良臣,将来还有大用。”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缓缓吐出:
“还请县尊为我们暂时看住丹水县,如何?”
“暂时看住”四个字,得极轻,分量却重逾千斤。
这不是请求。
这是托付。
范平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一时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沉稳和直率,如同钝刀割肉,直戳人心。
“正安。”
昭阳开口了。
他看着范平,目光里满是复杂——
有惋惜,有不忍,有期待,还有一种只有相识多年的人才有的深切牵挂: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显是动了真情:
“你的抱负呢?你的雄心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难道愿意就此浑浑噩噩下去?”
这话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在范平心上。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昭阳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惜,几分期许:
“玄德公乃明主,诸位先生都是贤达之人,你又何必钻牛角尖?”
范平低下头。
他没有话。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年轻的青涩,却有一种不清的分量——
那是亲人之间才有的牵挂,是即将远行之饶嘱停
“大兄。”
昭晔开口了。
他看着范平,目光里满是复杂——有感激,有歉疚,有依依不舍:
“今陪你拜访玄德公,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你身边帮你了。”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范平心中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昭晔。
那张年轻的脸,他看了这么多年——从跟在身后跑的毛孩;
到鞍前马后帮自己处理县务的得力助手,到如今这个目光坚定的青年。
昭晔苦笑了一下,继续道:
“刚刚兄长已与我言明,三日后,让我与玄德公一道回汝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将范平的样貌刻进心里:
“往后,大兄要多保重。”
范平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什么——
“文熠,这是不是再......”
话刚出口,他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昭晔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对未知的恐惧——
只有灼灼的光,只有坚定的神,只有年轻人奔赴前程时的决绝。
范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情势变幻太快,他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
半月前,陆渊一行还想从他那里争取合法途径,收纳流民,行商安居,给他画了好大一个饼。
半月后,丹溪里有了主人,有了军队,有了气象,有了这许多人——
而他这个县令,反而要被迫站队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刘备坐在主位,目光温和而深邃,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善意,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陆渊站在一旁,年轻的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坦诚,有笃定,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是洞悉世情、仍愿执炬前行的少年特有的光芒。
徐庶青衫磊落,眉宇间是智者的从容。
赵云端坐如松,沉静的面容下是百战精锐的锋芒。
糜竺儒雅温和,那双眼里藏着洞悉世情的清明。
崔林年轻,却目光沉稳,正静静地看着他。
华佗抚须含笑,那双医者的眼里满是慈和。
昭阳坐在一旁,脸上,是期待,是关牵
而昭晔——
那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舅子,那个一直鞍前马后帮自己处理县务的年轻人——
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范平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半生的憋闷、惶恐、不甘,都一并吸入胸腔,然后——
然后,他的手,缓缓从怀中抽了出来。
那方冰冷的印绶,终究没有取出来。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
他走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推出:
“玄德公,范某……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明起来:
“这丹水县,范某会替玄德公看住。”
他的目光转向陆渊,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感激:
“陆先生,往后若有差遣,范某必竭尽全力。”
话音落下,草棚下一片安静。
刘备伸出手,握住范平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能得正安相助,是我刘备之幸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真诚:
“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个字,得极轻,分量却重逾千斤。
范平的眼眶,微微一热。
他低下头,没有话。
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明了一牵
陆渊也走上前来,笑道:
“有范县尊相助,丹水县之事可无忧了。”
确定了名分,聊完了正事,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
方才那股子凝重肃然,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
渐渐消融在草棚下暖融融的茶香里。
范平端起茶碗,将碗中已然温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搁下茶碗,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刘备郑重一揖:
“玄德公,今日冒昧来访,叨扰多时。
县衙那边还有些积压的公务,范某先行告退。”
他又转向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陆先生,方才所言,范某铭记于心。
丹溪里这边,但有差遣,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昭晔也随之起身,朝自家兄长和刘备分别行礼:
“兄长,主公,我也随兄回县衙一趟,处理些手头的事务。
三日后启程,总得有个交接。”
刘备站起身,亲自送二人向院外走去。
陆渊、昭阳、徐庶等人也随在身后。
一行人穿过院的青石板径。
院外,范福和两个厮已经回来,正远远候着,见主人出来,连忙迎上前来。
刘备握住范平的手,那手掌温暖有力,目光诚挚:
“正安,往后常来常往。
丹水县的事,便有劳你了。”
范平心中微微一热,深深一揖:“玄德公放心,范某必竭尽全力。”
众人目送他们离去后,才转身返回院郑
重新坐定后,草棚下的气氛愈发松快了几分。
炭火重新添上,茶汤重新煮起。
刘备看着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几分感慨:
“贤弟,这范县尊就这样投靠我们了——”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清的复杂:
“怎么都感觉有点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