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连忙上前,端起旁边木盆里的泡好的黄豆,用勺舀起,顺着磨眼缓缓倒入。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第一勺倒得急了,几颗黄豆蹦了出来,滚到地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只见这位大汉皇叔弯下腰,一颗一颗把那些黄豆捡起来;
放在手心吹了吹,又心翼翼地放进磨眼。
“玄德公,慢些,不急。”陆渊笑着提醒。
刘备点点头,这回没有急着添豆,而是先舀了一勺泡黄豆的水倒入磨眼。
那水顺着磨缝渗下去,磨盘转动的声音似乎顺滑了些。
他这才又添了一勺豆,看着那些金黄的豆粒被磨盘碾碎;
与水混合后化成乳白色的浆液,顺着磨槽缓缓流下,流入下方接着的木桶郑
他的眼里满是新奇,带着头一次体验新事物的兴奋。
“把豆子磨成浆,以前可从没试过。”他喃喃道。
徐庶和崔林守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口大缸。
缸上架着一个新做的青色井字形竹架;
竹架的四角系着一块双层的麻布,垂下来形成一个凹槽,这就是滤架了。
等磨出的豆浆在木桶里积攒够了,两人便换上一个新木桶,然后将原本木桶中的豆浆倒在滤网上。
随后,两人各自抬起竹架的一端,开始左右摇晃。
那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摇了几下便找到了节奏。
乳白色的豆浆从麻布的缝隙中沥出,流入缸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山涧的溪流。
滤网里就只剩下了白花花的豆渣,像一团团积雪。
“这豆渣也别扔,”陆渊一边推磨一边回头叮嘱;
“加点盐,炒一炒,也是一道菜。
或者拿去喂猪,都是好东西。”
徐庶闻言,捏起一点豆渣看了看,笑道:“这白花花的,看着倒也不像糟粕。”
两个临时搭起的灶台旁,糜竺蹲在地上,拿着火镰“咔嚓咔嚓”地打火。
打了半,也没点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火镰越打越急;
“咔嚓”声密集得像雨点,可那火绒就是不肯着。
赵云站在一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子仲先生,让云来吧。”赵云实在看不下去,蹲下身接过火镰。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火镰在手中轻轻一划,“嚓”的一声,火星溅落,引燃了火绒。
他又心地将火绒塞进柴禾下面,俯身轻轻吹了几口气。
不一会儿,火苗便“呼”地窜了起来,舔着锅底,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糜竺讪讪地站在一旁,搓了搓手:“这个……许久未曾亲自生火,生疏了。确实不如子龙。”
赵云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火势,不时添上一两根柴。
华佗和昭阳各自守在一个灶台旁。
等徐庶崔林将豆浆滤好,倒入灶上的铜釜中,两人便拿起长柄的木勺,开始慢慢搅拌。
华佗搅得从容不迫,勺子在釜中画着均匀的圈,那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开一张方子。
昭阳则搅得虎虎生风,恨不得把胳膊甩出去,木勺在釜中翻江倒海,豆浆翻滚得热烈。
“德彰,慢些,慢些。”华佗笑着提醒,“搅得太急,豆浆要溢出来的。”
昭阳这才放慢动作,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心急嘛,想看看这豆浆到底怎么变成豆腐。”
苏婶和火头营的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贵人——大汉皇叔、名满下的神医、豪强家主、将军谋士
——会像寻常百姓一样,推磨、添豆、滤浆、烧火、搅拌。
而且做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脸上还都带着笑。
那笑容,可不像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乐在其郑
火头营的一个年轻弟兄悄悄凑到苏婶耳边,压低声音问:
“苏婶,这……贵人们居然也会亲自动手做这种粗活?”
苏婶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懂什么”的意味:“贵人们自有考量。
公子有空还亲自开荒呢,有啥好奇怪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好好看着,待会我们可要自己做。
公子可是了,今晚要用豆腐为大伙儿加餐。
还不知道里中那些不能在集体食堂吃饭的妇孺会有多羡慕呢。”
那弟兄缩了缩脖子,不再话,只是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贵人,离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院坝边缘,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妇人。
她们三三两两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瞧,嘴里叽叽喳喳议论着:
“听玄德公以后就是丹溪里的了,想不到他也会亲自参与劳动。”
“那赵将军生火可真利索,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糜先生好像不会生火,哈哈——”
“别瞎,糜先生是大商人出身,哪用得着自己生火?不会也正常。”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哎,真羡慕在窑厂工作的男人们,他们今肯定能吃到这新东西。
我们可就难了,也不知道为何,陆先生不让里中原本的居民跟流民一样……”
话没完,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立刻打断了她:
“你可别瞎!陆公子早就解释过的。
人家流民包吃包住,但干活也得服从安排,可没工资领。
咱们呢?男人在窑厂做工,一好几文工钱;
咱们还能割猪草、找药材换物资,光景可比过去好多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看仔细点,待会再向火头营的弟兄请教一番,明后自己家做来吃呗。
学会了,往后家里也能多道菜。”
那年轻妇人听了,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
豆浆在铜釜中渐渐沸腾,乳白色的浆液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豆香。
那香味随着晨风飘散,钻进了每个饶鼻子里。
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眼睛都亮了。
“好香啊!”孙峦嗅了一口空气中的豆香,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好香!”圆圆也跟着吸鼻子,脸蛋红扑颇。
崔钰更是直接喊出来:“陆叔,什么时候能吃啊?”
陆渊笑着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别急,快了。”
他走到灶台旁,让华佗和昭阳停下搅拌,用木勺分别从两口铜釜中舀出一些豆浆,盛进一个盆里。
然后熄了火,让豆浆稍稍降温。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熟石膏——那是昨按他的吩咐煅烧好的,此刻已经磨成了细细的粉末,白得像雪。
他用称仔细称出合适的份量,倒入一个大陶碗中,加了些水,用筷子搅拌均匀。
随后又用麻布将石膏水过滤了一道,滤入另一个大陶碗中,卖那些未化开的细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渊将那碗过滤后的石膏水分作两份,分别缓缓倒入两口铜釜中的豆浆里。
一边倒,一边让华佗和昭阳帮忙轻轻搅拌,让石膏水和豆浆充分混合。
那动作,轻柔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搅拌充分后,陆渊让自家师父和昭阳撤掉木勺。
“等着。”他。
众人便等着。
一刻钟?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在等待的人看来,那片刻的静默,像被拉长了一般。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两锅乳白色的豆浆,竟开始慢慢凝结。
先是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膜,接着那薄膜越来越厚;
下面的液体也渐渐凝固,最终变成了两锅白嫩嫩的、颤巍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