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呼吸声又放缓了一些。张逸群坐在石柱前,闭着眼感受那道气流从自己皮肤表面滑过的频率。
他在数。从一开始的十息一次,到后来的十二息一次,再到现在的十五息一次。那道呼吸正在变慢,却不是衰竭的那种慢——更像是陷入沉睡之前,身体主动将消耗降到最低。
他在那道呼吸彻底停止之前站了起来。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灰雾的流动方向变了。
最初他从井口下来时,灰雾是均匀悬浮在空气中的,越往深处越浓,但没有明显的流向。
但此刻,石室内所有的灰雾都在向石柱顶部聚拢,形成一层极薄的灰色光晕,贴在凹槽边缘那层沉积物表面,缓缓渗入。
难道它在吸收灰雾?张逸群没有急着动手。
他再次取出短刃,将刀脊对准凹槽,确认纹路依旧吻合,然后从乾坤鼎中召出那枚暗灰色的晶体。
晶体托在掌心里,里面的光旋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感知到了附近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正在试图与它建立联系。
他把晶体靠近石柱顶端。距离凹槽约一寸时,晶体里的光猛地一亮,随后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能量。
与此同时,石柱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张逸群后退一步,寒霜剑自行弹出悬于肩侧,剑身凝霜。
石柱的顶部开始出现裂缝。极细的裂纹从凹槽边缘向外扩散,蔓延到石柱表面约三分之二处便停住了,没有继续碎裂,只是那些裂纹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
光芒很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透出来的不过是幕布背面被烛火映亮的那一点余光。
但张逸群感知到了——那层光芒里含着一道意识,残破不堪,像是被碾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碎片,彼此之间没有完整的逻辑连接,只剩下一道最原始的执念。
那道意识没有攻击性。它只是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灰烬,但还有一点火星不肯暗下去。
张逸群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石柱表面的裂缝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出,沿着裂纹缓缓渗入。
他的气息刚刚触碰到那道意识残片,石柱内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那道意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缠上他的混沌之气——不是攻击,是拼命地攀附,像是要把自己挂在那缕气息上,哪怕只挂住一丝也好。
张逸群没有收回手。他感觉到那道意识正在通过他的混沌之气,缓慢地从石柱内部向外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像是拖着千钧重负在爬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切断连接,只是保持掌心贴着的姿势,任那道意识一点一点地渗入自己的混沌之气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石柱表面的裂纹开始扩大。先是顶端那块凹槽边缘的石片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整根石柱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石向两侧滚落。
石柱裂开的瞬间,一道灰色的人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那人影落地时没有站稳,膝盖先着地,双掌撑在灰土上,弓着背,像一只被从壳里强行剥离出来的幼兽,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身体很薄,像是被抽去了大部分血肉,只剩下骨架外面覆着一层灰白的皮,身上没有衣物,露出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灰色纹路——和短刃刀脊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张逸群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他。他先观察了片刻——那人在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原本急促的喘息声正在放缓,频率和他在石柱外听到的那道呼吸完全一致。
那道呼吸来自他。
大约过了十几息,那人缓慢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同样覆盖着灰色纹路,从额头延伸到下颌,像某种古老的刺青被刻进了皮肤深处。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的颜色是极浅的灰,几乎透明,像一汪被稀释到极致的墨,在水中悬而未散。
他看向张逸群。
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他看过来的时候,张逸群感觉到他并不是在用视线确认眼前的物体——更像是在通过那道连接确认什么。
混沌之气的连接还在。那缕气息依然连着他和这个人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绑在张逸群的感知范围之内。
张逸群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唯一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
灰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道极轻的气声,像是想点什么,但声带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过,一时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主?
张逸群怔了一下。但随即就明白了——那缕混沌之气在他体内游走的时候,把他的气息带进了那饶识海残片里。那个人在失去一切记忆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这道气息,于是把这道气息当成了自己的锚点,当成了可以依附的对象。
他把手伸过去,没有直接触碰对方的肩膀,而是停在距他肩头一寸的地方,让混沌之气自然垂落,覆盖在那人身上的灰色纹路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灰衣人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张逸群的面容,但没有反应。
不记得了?
灰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张逸群收回手,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那根石柱已经碎裂成几段散落在地上,凹槽里的沉积物在柱身裂开之后迅速风化,变成一层更细的灰白色粉末,被空气带走,很快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还跪坐在灰土上,身形单薄得像一具被风干的骨架,但他眼底那层浅灰色的光没有散,始终亮着,像一盏被重新点起来的灯。
从今起,你跟我姓。张逸群,你的名字就叫做,他想了想,叫张生。
他看着那人,生,是生还的生。
灰衣人没有回应,但他缓慢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的身形比他跪着时看起来更薄,肩胛骨的轮廓在灰皮下清晰可见,但他站得很直。
张逸群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黑色法袍递给他,道:张生,你先把衣服换了。
那人接过去,低头想了片刻,好像才想起,张生,是叫他的。然后笨拙地往身上套。动作很慢,像在重新学习怎么穿衣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