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朱槿的大婚,自朱元璋与马皇后以寻常父母身份驾临明王府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其非凡。再加之大婚当日,醉仙楼、新华书肆、翠光阁等遍布大明的产业同步曝光,皆以豪奢之姿庆贺明王大婚,所有人这才惊觉,这位看似温润的明王,竟手握如此雄厚的财力与势力。一时之间,朱槿在文武百官心中的地位直线飙升——纵观古今史册,帝王亲临亲王王府、以父母身份全程参与婚礼,这是头一份,无半分先例可循。
百官暗自思忖,唐时《开元礼》明定亲王纳妃,皇帝从不亲临,仅遣另一亲王主婚,自身只在宫中临轩观礼、醮戒训话,连王府的门槛都不会踏进一步;
唐太宗李世民为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大婚,亦只是御承门遥遥观礼,遣长孙无忌主持一应事宜;
唐玄宗为寿王李瑁大婚,也不过是在花萼楼观礼,于内廷赐宴,从未参与王府拜堂家礼,君臣之礼森严到半分不容逾越。
到了宋朝,虽比唐朝多了几分亲力亲为,《宋史·礼志》载亲王纳妃时,皇帝会临轩醮戒、宣制赐婚,却依旧不会赴王府半步。
即便是最接近“到场”的特例,宋太宗为秦王赵廷美、许王赵元僖大婚,也只是御崇德殿主婚、降阶授酒,全程皆在宫内;
宋徽宗为郓王赵楷大婚,亦是在文德殿观礼赐宴,百官陪侍,始终不涉王府家礼,礼仪核心终究是君臣礼与皇室家礼的混合,从未有过帝王放下九五之尊,躬身踏入亲王王府行家礼的景象。
而今日,朱元璋打破了所有礼制束缚,这份恩宠,这份殊荣,让百官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明王,眼底的敬畏更甚往日。
王府正庭的大宴已然开席,教坊司的乐舞在丹陛之下缓缓上演,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却压不住席间的欢声笑语与暗自敬畏。
朱元璋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温和,褪去鳞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慈爱。
马皇后早已起身,笑着吩咐侍女引路,前往内廷偏殿,陪伴新娘王敏敏招待前来道贺的命妇们——内廷是女眷之地,外廷是男宾之席,内外有别,即便皇后亲临,也恪守着礼制。
主位两侧,依次端坐的皆是徐达、常遇春、冯胜、邓愈、李文忠等一众最早追随朱元璋打下的淮西勋贵,他们皆是开国功臣,与朱元璋亲如兄弟,今日褪去朝服,身着常袍,神色自在,偶尔与朱元璋低声闲谈,言语间满是往昔袍泽之情。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白玉酒盏,指尖摩挲着盏沿,浅酌一口,眉宇间泛起一丝疑惑,刚要开口,那句习惯性的“朱槿兔崽子”已到了嘴边,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儿子大婚,是大喜之日,语气便硬生生软了下来,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扬声唤道:“槿儿,你这酒,怎么咱从未喝过?你那醉仙楼的二锅头、茅子,咱都尝过,却没有一个有这般味道,醇厚中带着清甜,香气不烈,却越品越有滋味。”
朱槿正立于丹陛之下,闻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失亲昵:“回父皇,这是儿臣特意为今日大婚,让勋泽庄的匠人专门酿造的酒,儿臣给它取名‘五粮液’。”
他抬眸,目光温和地看向朱元璋,缓缓解释道:“这酒并非用单一粮食酿造,而是集齐了五粮之精华——高粱为骨,撑起酒香与力道,让酒有了醇厚的根基;大米为魂,添几分清爽与甜感,让入口更显干净;糯米为韵,增几分绵柔与细腻,褪去酒的烈气;麦为曲,滋养微生物,提供浓郁香气与糖化之力,让酒香更具层次;黍米为润,添几分软糯回甘,让余味绵长悠悠。”
顿了顿,朱槿又补充道,语气里藏着几分情怀:“儿臣取‘五粮’之名,一来是念着五谷丰登,愿我大明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二来是盼着儿臣与敏敏,往后的日子能如这五粮一般,五味调和,同心同德,相守一生;更有一层心意,是感念父皇披荆斩棘,创下这大明江山,愿父皇与母后福寿安康,愿我大明基业,如这五粮酿酒一般,根基稳固,生生不息。”
朱元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零头,又浅酌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不错,口感醇厚,寓意也周全。不过咱还是认为,那茅子更对咱的胃口,烈得尽兴,香得持久。”罢,他摆了摆手,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宠溺:“你去忙去吧,今日你大婚,是主角,百官们都等着给你进酒呢,不用管咱。咱和你这些叔叔们,好好喝几杯,叙叙旧。”
“儿臣遵旨。”朱槿躬身应下,再次行过礼,转身退至自己的王座之上。于他而言,这五粮液,或许更多的是一份穿越而来的情怀——前世的他,便极为喜爱这酒,一直盼着,能在自己大婚之日,用这酒宴请亲友,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在这大明,得以实现。
朱槿端坐于王座之上,身姿挺拔,身着衮冕礼服,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新婚的意气风发,却又不失亲王的尊贵威仪。此时,赞礼官高声唱赞:“百官进酒,贺明王嘉礼成!”
话音落下,从七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整理衣冠,神色庄重,按品级依次上前,对着朱槿三鞠躬,双手举杯齐眉,声音洪亮而整齐,齐声贺道:“恭贺明王殿下,麟趾呈祥,福履绵长!”贺毕,众人一饮而尽,再行三鞠躬,才依次归位,全程恪守礼制,不敢有半分逾矩。
朱槿始终端坐王座,颔首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却始终没有举杯,也没有回敬——洪武礼制森严,亲王尊同皇子,君前不与臣同饮,这是规矩,亦是身份的象征,百官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唯有满心的敬畏。
就在百官依次进酒之际,朱樉缓缓起身,手中端着酒盏,神色依旧沉郁,没有半分喜庆之色,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他身形微晃,眼底带着几分落寞,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朱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动,语气柔和地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三弟,今日是二哥的好日子,满府皆是喜庆,你怎么依旧愁容满面?莫要多想,多喝点酒,沾沾二哥的喜气。”
朱樉闻言,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只是抬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丝毫未冲淡他心中的空落。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神色愈发落寞,眼底的愁绪也愈发浓重,不多时,便满脸通红,脚步虚浮,显然是醉了,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退至一旁的偏席歇息。
朱槿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了然,却也不便多问,只能任由侍从照料。目光扫过席间,他忽然瞥见了角落里的熊鼎——此刻的熊鼎,坐立难安,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神色局促,与周遭从容自在的勋贵、百官格格不入。
朱槿心中清楚,熊鼎是东宫属官,按常理而言,身为太子属官,断然不可能参加其他亲王的大婚,这是礼制,也是规矩。可他特意给熊鼎下了请帖,还让他带着家眷一同前来,太子朱标对此并未多什么,熊鼎虽满心疑惑与局促,却也只能遵旨,带着妻子女儿一同赴宴。
朱槿看着熊鼎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自然知道熊鼎的心思——这位东宫属官,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总觉得自己对他的闺女心怀不轨。可朱槿并未上前与熊鼎交谈,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席间的人群,落在了内廷的方向——他想起了熊鼎的闺女,熊霞。
趁着席间众人互相敬酒、气氛热闹之际,朱槿悄悄起身,避开众饶目光,循着内廷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内廷是女眷之地,外男不得擅入,可他身为王府主人,自然不受此限制,侍卫见是明王,纷纷躬身行礼,不敢阻拦,也不敢多问。
此刻,内廷偏殿之中,马皇后正陪着一众命妇闲谈,欢声笑语不断。
徐达的夫人谢氏、常遇春的夫人蓝氏、冯胜的夫人柳氏等淮西勋贵家中的命妇,围在马皇后身边,着家常,夸赞着王妃的端庄华贵,气氛十分融洽。而新娘王敏敏,因连日劳累,又恰逢大婚,已然由侍女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歇息,并未在场。
马皇后见朱槿悄悄溜了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连忙起身,拉着他走到一旁,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槿儿,你怎么来内廷了?你父皇还在外廷陪着你那些叔叔们喝酒,百官也都在等着给你进酒,你不在外廷招待宾客,跑到内廷来做什么?”
朱槿目光飞快地在一众命妇中扫视了一圈,只见围在马皇后身边的,皆是勋贵家的命妇,衣着华贵,气质端庄,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好奇的那个身影。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脸上露出一丝乖巧的笑容,敷衍道:“母后,儿臣就是来看看你,瞧你这边忙不忙,有没有什么需要儿臣帮忙的。”
马皇后闻言,忍不住笑了,轻轻点零他的额头,语气温和:“我们这些妇人,能有什么忙的?不过是坐在一起聊聊、话,又不喝酒,不用你帮忙。”着,她察觉到朱槿的目光有些飘忽,不似真心来看自己,便拉着他往更僻静的角落走了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臭子,别跟母后装了,老实,到底来干什么?今日是你大婚,可不许胡闹。”
就在这时,朱槿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最末端——那里,站着一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少女,身形纤细,眉眼温婉,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柔婉与灵动,正是熊鼎的闺女,熊霞。因熊鼎只是东宫属官,品级不高,他的妻子女儿也只能站在命妇群的最末端,心翼翼,不敢多言,与周遭勋贵命妇的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如影卫禀告的那般,是个温婉动饶江南女子,也难怪大哥朱标,会对她心心念念。
马皇后何等通透,一眼便察觉到了朱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到了角落里的熊霞。她脸色微微一沉,连忙轻轻敲打了一下朱槿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槿儿!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是你与敏敏的好日子,可不许胡思乱想!那女子就算生得好看,也是熊鼎的闺女,你身为明王,万万不能越矩,更不能委屈了敏敏,知道吗?”
朱槿被马皇后敲打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连忙解释道:“母后,你想多了,儿臣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要越矩的意思。儿臣就是来看看,看看大哥心心念念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也好替大哥把把关。”
马皇后闻言,眼中的严肃瞬间褪去,反倒泛起了一丝兴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拍了拍朱槿的肩膀:“原来如此,倒是母后误会你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外廷还有宾客等着你招待,至于把关这件事,就交给母后,母后帮你大哥好好看看。”
朱槿心中一动,还想留下来,看看马皇后如何替大哥把关,可马皇后却不由分,推着他的后背,示意他赶紧回去,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快去快去,别在这里耽误母后的事,也别让百官等急了,今日你可是主角!”
朱槿无奈,只能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熊霞,再看了看一脸笑意的马皇后,终究还是转身,悄悄退出了内廷,朝着外廷的方向走去。外廷的鼓乐声、欢笑声依旧悠扬,百官的敬酒声此起彼伏,朱槿重新端坐回王座之上,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威仪,继续接受百官的朝贺,只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