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没亮李诺就醒了。他躺在铺位上，听着外面机器的轰鸣声——孙虎和吴建国连夜赶工，把复制功能拆了，省出一点能量给列车跑路。百分之八，扣掉路上消耗，到了云南还能剩多少？他不敢算。
“李工。”门外传来陈雪的声音。
他翻身起来，拉开门。陈雪端着碗，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路上吃。”
李诺接过碗，看着她。她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该什么。
陈雪也没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活着回来。”她。
“活着回来。”
上午七点。列车启动。孙虎站在车门口，叼着烟，冲他挥挥手：“找到矿就发电报，我去接你。”吴建国在旁边喊：“李工，那个锗矿，最好多挖点！”周晓白抱着账本，声：“注意安全。”马全有在电台前喊：“电报已经发给张虎了，他到昆明等您！”王研究员递过来一个帆布包：“提纯设备，全在里面了。明书也写了，照着做就校”
李诺接过包，沉甸甸的。他看着这些人，想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多余。最后只了句：“走了。”
列车缓缓驶出隧道，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在地下待久了，都快忘了外面什么样。
列车沿着废弃的铁路线往南走。路不好，枕木烂了，铁轨锈了，有些地方还得下来推。李诺站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丘。跟来的时候一样，又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是冬，现在开春了。
下午两点，列车在一个站停下来加水。站台上蹲着几个等车的老乡，看见这辆绿皮车，都扭头看。“同志，这车去哪儿？”一个老大爷问。
“云南。”李诺。
老大爷愣了愣：“这车跑得远啊。打仗那会儿，我坐过这车。那时候开车的是个老师傅，姓耿。”
李诺心里一震：“您认识老耿？”
“认识啊。”老大爷咧嘴笑，“那老子，开车猛得很。有一次，火车都快没煤了，硬是从沈阳开到北京。车上几百号人，全靠着那点煤活下来了。”
李诺没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又收回去。
老大爷看着他：“同志，你是老耿的徒弟？”
李诺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得好好开。”老大爷，“这车，是老耿用命护下来的。”
列车继续往南开。
第三傍晚，列车抵达昆明站。李诺跳下车，一眼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个人——张虎，戴着那顶军帽，怀里抱着个帆布包，旁边还放着个木箱子。看见李诺，他跑过来，敬了个礼：“李工！我到了三了！”
李诺看着他，这子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更亮了。“材料领到了？”
张虎拍拍那个木箱子：“领到了。科学院给的，够用一个月。”
“那你怎么不走？”
“等您。”张虎，“电报里，您要找那个矿。我帮您。”
李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走。”
晚上，两人蹲在车站角落里，摊开那张地图。那个红点，在昆明西南方向，大概两百公里。没铁路，没公路，只有山路。
“李工，”张虎声，“这地方，我去过。”
李诺愣了：“你去过？”
“时候跟我爹去过。”张虎指着地图上一条河，“这儿有个村子，叫锗厂村。是以前有人在那儿挖过矿，后来打仗，就荒了。”
李诺盯着那个村子。锗厂村。这名字，一听就跟锗有关。
“明出发。”他。
清晨，两人背着包，沿着山路往西南走。李诺在前，张虎在后。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得抓着树枝往上爬。走了半，张虎突然指着前面：“李工，您看！”
李诺抬头。前面山谷里，有一片破房子，大概十几间，屋顶都塌了，墙上长满了草。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锗厂村。
两人走进村子。到处是废墟，有些房子里还能看见当年留下的工具——铁镐、铁锹、破箩筐。村后头，有个洞口，被石头堵住了。
张虎跑过去，搬开几块石头：“李工！这儿有个矿洞！”
李诺走过去，往里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从包里掏出手电，往里照。洞壁上，有些地方闪着暗银色的光。
“找到了。”他。
张虎凑过来看：“这就是锗？”
“应该是。”李诺从包里掏出锤子和样本袋，敲了几块带闪光的石头装进去，“回去化验才知道。”
两人正要离开，洞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李诺心里一紧，手摸到腰里的枪。洞口站着个人，穿着破旧的军装，脸上全是灰，手里拿着把猎枪。看见李诺和张虎，他愣了愣：“你们是干什么的？”
李诺打量着这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很警惕。“我们是科学院的，来找矿。”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找矿？找什么矿？”
“锗。”
那人沉默了几秒，把猎枪放下：“你们是……国家的人？”
李诺点头。那人突然蹲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李诺和张虎对视一眼，都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们总算来了。”
他叫赵铁柱——跟之前那个赵铁柱同名同姓。他，这村子以前是专门挖锗矿的。日本人占领那会儿，逼着村里人挖，挖了好几年，矿石全运走了。后来日本人跑了，国民党又来了，又挖了两年。再后来，国民党也跑了，矿就荒了。
“村里人呢？”李诺问。
赵铁柱低下头：“死的死，跑的跑。就剩我一个。”
“你怎么不走？”
“我爹临死前，这矿，是国家的。不能让外人挖了去。我得守着。”他指着洞口那些暗银色的光，“你们要这些石头，对吧？我这儿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亮晶晶的碎石头。“我爹留下的，是好东西，让我留着等国家的人来。”
李诺接过那把碎石头。在手电光下，它们闪着暗银色的光。锗，高纯度的锗。
“赵铁柱，”他，“这些，是国家要的。你守得好。”
赵铁柱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我跟你走。这矿在哪儿，怎么挖，怎么炼，我全知道。”
李诺看着他，点头：“走。”
傍晚，三个人背着矿石，沿着山路往回走。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路熟。张虎在中间，李诺在后面。走了一段，赵铁柱突然回头：“同志，你们那个车，是不是绿皮的？”
李诺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我爹过，有一辆绿皮火车，会来接我们。他，那是国家的车。”
李诺没话。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想起老耿，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一辆车，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现在，他来了。
晚上，列车启动。驾驶室里，李诺握着操纵杆。张虎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那包矿石。赵铁柱坐在后面，看着窗外。
“同志，”赵铁柱突然开口，“这车，能开到北京吗？”
李诺点头：“能。”
“那我爹的坟，也能迁过去吗？”
李诺沉默了几秒：“能。”
赵铁柱点点头，不话了。
李诺看着前方，铁轨延伸进夜色里。来的时候一个人，回去的时候三个人。多了张虎，多了赵铁柱，多了那把碎石头，多了那些死去的饶希望。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路有很多条，选哪条，看你自己的判断。”他选了，选了最难的那条。但最难的那条，走的人多了，就不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