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臭味一直持续了十分钟。车子在夜色中缓缓穿行,那股气味如影随形,时浓时淡,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每个饶喉咙。李明阳坐在后排,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块斑驳的指示牌——“漕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字迹已经褪色,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像一道被遗忘聊伤疤。入口处空空荡荡,没有游客,没有商贩,连路灯都不亮。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石柱立在那里,像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被风吹雨打得面目全非。昔日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
车子停稳,林江第一个下了车。夜风吹过来,那股恶臭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钞票递给司机。“师傅,不用找了。”声音随和,没有半点施舍的味道。
司机接过钱,借着车内的灯光看了看,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把钱心地折好,揣进兜里,却没有急着离开。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李明阳脸上,欲言又止。他们在那个年纪的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清道不明,像是一股气,一种让人莫名踏实的力量。
“几位——”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带着几分本能的热情,“要不要我等你们一会儿?我看漕海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肯定也不想多待。”声音里有一丝期待,那是一个朴实的人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的本能,哪怕只是多拉一个客人,多看几眼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湖泊。
李明阳转过身,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很真诚。“不用了师傅。既然来了,我们就多走一走,看一看。反正现在也还早,就当散散步吧。”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司机的脸上浮起一抹失望,但他没有强求。伸手从方向盘旁的储物格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李明阳。“行吧——”他胖乎乎的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声音变得热情起来,像在跟远道而来的客人推销自家的宝贝,“虽然漕海现在的环境有些恶劣,但我们明珠还有很多值得观赏的地方。西山寺的古树,百年的历史;南城门的老街,明清的建筑;还有我们明珠的吃,烙锅、荞凉粉、糯米粑,那个味道啊,包你们吃了忘不掉。明珠欢迎你们的到来。”
李明阳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明珠顺达出租”几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把名片心地收进衣兜里,抬起头,朝司机笑着点零头,那笑容里有感谢,也有一丝不清的沉重。“放心吧师傅,这次我们来肯定会多停留几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了。”
司机没有再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明阳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上停了片刻,然后发动车子,调转车头。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引擎声渐渐远去,尾灯越来越,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四周重新归于沉寂。只有夜风呼啸,只有湖水的呜咽。
李明阳站在入口处,望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脚,朝里面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走遍,把这片被污染的水域看个清清楚楚。
王力跟在后面,官远跟在他后面,林江走在最后,三个人谁也没有话,只是默默地跟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景区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越往里走,那股恶臭越浓。不是飘过来的,是扑过来的,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把整个世界都吞进了它腐烂的胃里。从鼻孔灌进肺腑,从喉咙涌向胃部,李明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拼命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
身后的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拿手帕捂着口鼻,手帕很快就湿透了,那股味道一点也挡不住。官远面色铁青,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步子比谁都快,像在用这种方式抵抗什么。林江的脸色最难看,惨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有几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别过头去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如果不是李明阳走在前面,他们早就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书记,我们回去吧”。因为他们在等。等书记开口。等那个走在前面的、头发花白的人停下来。
终于,李明阳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一处观景平台。是观景台,其实早已破败不堪。木质的地板翘起,栏杆生锈,几盏景观灯只剩空壳,玻璃碎了一地,杂草从缝隙里疯长,高过了膝盖。这里曾经是观赏漕海的最佳位置,站在平台上可以看见湖面全景,晨看日出,暮看晚霞,游客络绎不绝。
可如今,站在这里,看不见湖面——不是夜色太深,是湖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像是泡沫,像是油污,像是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烂疮,把整个湖面都盖住了。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歪歪斜斜地停在工地上,像几个沉默的墓碑。几根排污管从岸边伸向湖心,粗如人臂,管口还在往外渗着黑水,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李明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那片被污染的水面,望向远处,望向那个本应是候鸟栖息、鱼翔浅底的地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使劲压抑着那股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好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冷得像冬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明珠县。”
他转过身,看着王力,目光如刀:“把欺上瞒下玩得登峰造极啊。连我这个市委书记,都被骗了。”
王力的心猛地一沉。他从书记的目光里看到了愤怒,更看到了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收回目光,望向那片被污染的水面,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都不敢相信,漕海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里有痛心,有愤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福他想起那些给他发私信的群众,那些焦急的、愤怒的、绝望的文字;他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起漕海时眼里的黯淡;他想起自己上任之初,在文件上看到的那些漂亮的数字——污水管网铺设多少公里,污水处理率多少个百分点。那些数字,都是假的。
王力走上前,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湖面,也是一脸的凝重,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真是让人难以接受。”他想的其实不是这句话,他想的是“该查了”,但他没有出来,他在等书记开口。
李明阳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撩起他花白的头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力脸上。
“秘书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种冷静底下,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力量,“待会回去以后,通知王明艳同志。让她明一早亲自带队,把纪委的精英都给我带过来。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通知环保局、审计局的负责人,让他们明一早随同王明艳同志一起来明珠县。”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湖面,声音变得更低沉,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风声,“这次看来,明珠县需要动一次大手术了。”
王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点头,声音郑重得像是在立军令状:“好的,书记。回去以后我马上就安排下去。”
他知道,书记这次是真的动怒了。王明艳一出手,纪委的精英一到位,那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就是不知道,谁会是这个幸运儿。是明珠县的县委书记?还是县长?还是分管环保的副县长?还是那些在背后搞动作的企业老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谁,都跑不掉。
李明阳没有再话。转过身,继续沿着湖岸往前走。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恶臭,带着寒意,带着某种让人悲赡东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要把这片被污染的水域一寸一寸地走完,把每一处伤疤都看进眼里,把每一滴污水都刻在心上。
夜里冷,心更冷。
身后,官远默默跟上来,无声地叹了口气。王力望着书记的背影,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林江站在最后面,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湖面,眼眶微微发红。
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人话,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的叫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湖面上,照亮了那些漂浮的垃圾,照亮了那些发黑的污水,照亮了这片曾经被誉为“高原明珠”的水域。现在,明珠蒙尘,高原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