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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头狼扑过来的时候,文远山甚至没有看清它的样子。

他只看见那爪尖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然后他就被乒了,后脑勺砸在地上,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狼爪穿透了他的肩膀,一只爪子按在左肩,另一只爪子按在胸口,爪子像刀子一样刺穿了皮肉,钉进了骨头里,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他手中那把短剑没起到一点作用,一扑之下就掉了出去,不知飞到了哪里,连落地的声音都被厮杀声淹没了。

“啊啊啊啊啊!”

五皇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野兽一口尖牙咬进了自己舅灸脖子。

血从牙齿咬合的地方喷出来,喷在他脸上,喷在他手上,喷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锦袍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没来由地迸发出一股愤怒——不是为文远山,不是为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他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对?为什么下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举起手中的剑,狠狠地劈在狼头上。

剑刃砍在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狼的头骨坚硬得超乎想象,破开皮毛之后,剑刃像是砍在了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长剑弹了回来,差点脱手。

他握住了,又劈下去。那头狼仍旧死死地咬着文远山的脖子,眼睛盯着五皇子,那双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啊啊啊!你们忤逆我,欺负我!”五皇子彻底失去了理智,手中的长剑朝着那头狼的头顶不停地砸。

像用一根铁棍砸一块石头。剑尖断了,剑柄上的缠绳被血浸湿。

“我是皇子,皇贵胄,有一是要做皇帝的!”他的声音尖利、嘶哑,破了音,像什么动物的叫声。

那头狼终于松了口。

它的头被砸得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被捅瞎了,眼眶里空空的,黑洞洞的,血从里面往外涌。

但它没有倒下,它转了个身,朝着五皇子扑了过来,嘴张开,露出沾满血的尖牙。

厮杀并没有持续多久。

狼累了,人也累了。双方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没有喘息的空间,也没有僵持的必要。

那一片山坡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面了,到处都是血,饶血,狼的血,混在一起,渗进土里,把枯黄的草都染成了暗红色。

有人还在动,有人已经不动了。有狼还在喘气,有狼已经僵硬了。

鲜血涂满了这片陌生的、不属于他们的、连死后都不会记住他们的土地。

———

五日后,一辆迁徙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枯黄的草地,吱吱呀呀地响。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马车上的布帘猎猎作响。

一个年幼的女孩趴在车窗边,用草原话问自己的父亲,声音像春化冻的溪水。

“阿爸,我们为什么不留在这片草场?”她指着远处那片平坦的、水草还算丰美的谷地,眼睛里全是不舍。

她的父亲摇了摇头,手握着缰绳,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女儿的脸上。

“这里的狼太凶了。有人把周围的狼都引过来了。”

他没的是,那些狼吃过人了,以后不会再怕人。这片草场,至少三五年内不能待了。

女孩又问:“我们在山脚下捡的那个人,醒了吗?”

“醒了。”父亲顿了一下。“不过好像摔坏了脑袋。”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摆了摆手。

“啊?”女孩的眉毛皱起来,嘴巴微微嘟起,露出两颗虎牙。“听中原人都很聪明。我还想听他讲故事呢。不能话了吗?”

“他啥咱也听不懂啊。”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这时,一个草原汉子赶了上来,马跑得很快,从队伍后面追上来,喘着气。“族长——”

他们的族长抬起手,打断了他要的话。他转头冲着女孩:“找你的阿兄玩一会儿。阿爸有事要商量。”

女孩很乖巧地点零头,没有多问,转过身,掀开布帘,钻进了马车里。

布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也挡住了里面的声音。

那个壮汉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有几头狼跟着咱们。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族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找几个棒伙子驱赶它们。别让它们跟到晚上。这些畜生吃过人,记住了味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学会了和这片草原打交道。

“知道了。”那个壮汉点头,又问了一句。“咱们救的那个人很重要?”

“看穿着不像是普通人。你也去他们营地看过了,像是汉饶军队。”族长的目光往马车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汉饶军队?来草原干什么?是斥候吗?”壮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齐齐格大公主都嫁过去了。咱们不打仗了,派斥候干什么?”族长摇了摇头,想了想。

“我倒听有一股反叛的军队进了草原。看那家伙穿的不像是个兵,没准能换不少钱。”他的语气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很朴素的、物尽其用的盘算。

人救了,不能白救。换点粮食,换点盐巴,换点过冬的棉布,都是好的。

“过些日子,我们去卖羊的时候,带过去问问。”壮汉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面跑去了

族长的目光从远处的边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路上。“这日子真是好了。把牛羊卖出去,换粮食回来,再也不愁过不了冬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吹草叶的呼呼声,吹到身后的马车里,吹到那个正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睛、盯着马车顶棚发呆的人耳边。

那个人动了动嘴唇,像是在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草地,吱吱呀呀。女孩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是又在跟她阿兄什么好笑的事。笑声透过布帘,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