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发现自己很难入睡。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极。这只刚出生不到三的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白追星星、扑蝴蝶、在火焰山的岩壁上练爪,到了晚上还要折腾。它不在上官乃大特意给它搭的窝里睡,非要挤到石屋的床上来,缩在上官乃大和凤九中间,像一团黑色的毛球。它睡相极差,翻来覆去,时不时蹬一下腿、扑一下翅膀、咕咕叫两声,每次都把上官乃大从浅眠中惊醒。
凤九倒是睡得安稳。她是那种沾枕头就着的人,雷打不动。极蹬腿的时候蹬到了她的腰,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极蹬到了上官乃大的肚子,上官乃大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那团黑色的毛球,叹了口气。
他心翼翼地将极从床上捧起来,放到旁边的窝里。窝是用干草和羽毛编的,软软的,暖暖的,是凤九花了一个下午做的。极在窝里翻了个身,缩成一团,继续睡。上官乃大站在窝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醒来,才回到床上躺下。
刚闭上眼睛,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睁开眼,看到极又爬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朝床边走来,像一只喝醉了酒的鸭子。它走到床边,蹦了一下,没蹦上去。又蹦了一下,还是没上去。第三次,它蹦起来的同时候扑扇了两下翅膀,终于上去了,踉跄着走过床单,一头扎进上官乃大和凤九中间,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上官乃大看着它,哭笑不得。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羽毛光滑温暖,像摸着一块温热的丝绸。极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
“你把我当爹了。”上官乃大轻声,“但你知不知道,你爹今年才十六岁。十六岁养孩子,是不是太早了?”
极当然听不懂。它只是蹭了蹭上官乃大的手指,然后沉沉睡去。
上官乃大没有再把它挪走。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夜风的声音,听着凤九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极细微的鼾声,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福这两个生命——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孩子”——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他不需要去极北之地,不需要去归墟,不需要去三界国,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他就在这里,火焰山,望归峰下,一间的石屋里。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清晨,上官乃大被一阵尖锐的鸣叫吵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极站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翅膀张开,脖子上的羽毛炸成一圈,正对着窗外发出尖锐的警告声。那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清脆悦耳的鸣叫,而是刺耳的、急促的、充满列意的尖叫,像一只发现老鹰的母鸡。
上官乃大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向外看去。火焰山的地下洞穴中一切正常,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族人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没有异常。但他相信极——动物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何况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良鸟。
他闭上眼睛,神识向四周蔓延。元婴十四层巅峰的神识覆盖了整座火焰山,每一块岩石,每一条缝隙,每一个生命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然后,他发现了。
在火焰山北面三十里外的荒原上,有十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那些气息阴冷而狂暴,不是人类修士的气息,也不是普通妖兽的气息——是魔族的气息。但和被上官乃大斩杀的那个化神魔尊不同,这些气息更年轻,更锐利,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十二个魔族元婴战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火焰山。更准确地,是极。因为他们能感应到良鸟的气息。良鸟是魔族的圣鸟,每一万年的诞生都会引起魔族的觊觎。谁能得到良鸟,谁就能获得它的力量,成为魔族新的领袖。
上官乃大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凤九,她还在睡,极的尖叫没能吵醒她,因为她太累了——这些为了照顾上官乃大和极,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不想吵醒她。他穿上外衣,拿起诛剑和消魂剑,轻轻推开石屋的门,走了出去。
极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翅膀收拢,脖子上的羽毛还是炸着的,金色的眼睛盯着北方,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你快去教训他们”。
“你在家待着。”上官乃大摸了摸它的头,“我去去就回。”
极不服气地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飞起来。上官乃大按住它,摇了摇头:“你还,打不过他们。等你长大了,再跟我一起去。”
极歪着头,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缩回了翅膀,从上官乃大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蹦了两下,回到石屋里。它跳到床上,缩在凤九身边,将头埋在翅膀下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鸡。
上官乃大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石屋外走去。
他走出火焰山的地下洞穴,站在山门外。阳光很好,空很蓝,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腾空而起,朝北方飞去。
三十里的距离,以他现在的速度,不过片刻。
十二个魔族战将正朝火焰山飞来。他们的体型比普通魔族一些,但依然比人类高大得多,每一个都有两人多高,铁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血红色的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他们的头发是雪白色的,在风中飞舞,像一面面旗帜。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看到上官乃大迎面飞来,十二个战将同时停下。
为首的那个战将——体型最大,铠甲上的符文最多,气息最强——盯着上官乃大看了几秒钟,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感应不到这个人类的修为——不是因为没有修为,而是因为修为太高,高到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
“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上官乃大。”上官乃大平静道,“火焰山的看门人。”
“看门人?”那战将冷笑一声,“一个十六岁的娃娃,也配给火焰山看门?”
上官乃大没有反驳。他看起来确实像十六岁,谁也想不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体内蕴含着元婴十四层巅峰的力量,手中有两把上古神剑,肩膀上有混沌之力流转。
“你们来火焰山做什么?”他问。
“找一样东西。”战将道,“一只刚出生的鸟。把它交出来,我们走。不交,我们踏平火焰山。”
上官乃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鸟是我的。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战将的脸色变了。他的血红眼睛中闪过一丝杀意,黑色的雾气从体内涌出,将周围数十丈的空间都笼罩了。其他十一个战将也同时释放出气息,十二道黑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色巨龙,张牙舞爪地朝上官乃大扑来。
上官乃大没有退。他拔出诛剑,一剑斩出。
赤红色的剑芒划破际,将那条黑色巨龙一分为二。剑芒去势不减,直劈向那十二个战将。战将们同时暴退,剑芒斩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但这一剑只是警告,没有用全力。如果用了全力,这十二个战将中至少有一半会死在这一剑下。上官乃大不想杀他们,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不想让火焰山沾上魔族的血。魔族虽然残忍,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园,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孩子。他来火焰山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杀戮。
“回去告诉你们的魔尊。”上官乃大收起诛剑,看着那十二个惊魂未定的战将,“良鸟在我这里,谁想要,自己来拿。但来之前想清楚——上一个来火焰山的化神魔尊,已经死了。”
战将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煞魔尊的死,在魔族中已经传开了。他们都知道有一个人类修士以元婴修为斩杀了化神魔尊,但没想到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们以为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怪物,是那种活了上千年的、深不可测的隐世强者。谁能想到,斩杀煞魔尊的人,看起来竟然如此年轻?
战将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惧意。
“走。”为首的战将咬牙道。
十二道黑色的身影转身飞遁,消失在北方。
上官乃大站在空中,看着他们离去,没有追。他不想追,因为追上了就要杀,杀了就要结仇,结仇了就没完没了。他不想没完没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转身,朝火焰山飞去。
回到石屋的时候,凤九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极缩在她怀里,头埋在翅膀下面,身体微微发抖。看到上官乃大走进来,极从凤九怀里探出头,金色的眼睛中满是担忧,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没事。”上官乃大摸了摸它的头,“他们走了。”
极的羽毛终于平复下来,不再炸着。它从凤九怀里跳出来,蹦到上官乃大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下次带我一起去”。
凤九看着上官乃大,问:“来了几个?”
“十二个。”
“都杀了?”
“没樱放他们走了。”
凤九皱起眉头:“放走了?他们会回去报信,到时候来的人更多。”
“我知道。”上官乃大在她身边坐下,“但我不想杀他们。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不是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是谁?”
“魔尊。”上官乃大看着窗外的空,“不知道是哪一任魔尊。煞死了,魔族应该还有别的魔尊。他们会派人来试探,试探我的实力,试探火焰山的防御。试探清楚了,就会大举来犯。”
凤九沉默了片刻,然后:“我们能守住吗?”
“能。”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只要有我在,就能。”
凤九看着他那张十六岁的、年轻的、充满了自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有这个实力。元婴十四层巅峰,混沌之力五成,诛剑和消魂剑在手,再加上他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冷静的头脑。别元婴战将,就是化神魔尊来了,他也有一战之力。
但她还是担心。不是担心他打不过,而是担心他又像在鹰愁涧那样,为了战胜敌人而透支自己,昏迷一个月,差点醒不过来。
“上官。”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透支自己了。”凤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我们不求速胜,只求不败。打不过就跑,跑回火焰山,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一个人扛。”
上官乃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高傲,没有冷漠,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他握紧她的手,郑重地点零头。
“好。”他,“我答应你。”
极站在上官乃大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们,金色的眼睛中满是好奇。它不明白这两个人在什么,但它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严肃而温暖的气氛。它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你们的都对”。
魔族没有让上官乃大等太久。
五后,第二批试探来了。
这一次不是十二个元婴战将,而是二十个,外加一个化神魔尊——比煞弱一些,但依然是化神。二十个元婴战将加一个化神魔尊,这股力量足以踏平中原任何一个中等宗门。
他们来得很嚣张,没有隐藏行踪,大摇大摆地从北方飞来,黑色的雾气遮蔽日,将半边空都染成了黑色。火焰山的族人看到那漫的黑雾,脸色都白了。他们知道那是魔族,知道魔族来抢良鸟,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凤九站在山门外,看着北方的空,脸色平静。她已经换上了战袍,火凤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赤红色的火焰在身体周围燃烧,将空气烤得扭曲。穆云海昨刚好来火焰山送东西,还在山上没走,此刻站在凤九身边,白虎虚影在身后咆哮,银色的光芒与凤九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红白相间的光幕。
上官乃大站在最前面,双剑在手,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用深蓝色的发带束着,看起来像一个即将赴考的年轻书生,而不是一个即将迎战化神魔尊的绝世强者。
极站在他肩膀上,翅膀张开,脖子上的羽毛炸成一圈,金色的眼睛瞪着北方,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咕声。它才出生不到十,体型只比一只成年母鸡大一点,但它站在上官乃大肩膀上,有一种莫名的底气,好像塌下来都不怕。
“极,进去。”上官乃大。
极不服气地叫了一声,翅膀拍得更用力了。
“进去。”上官乃大的语气不容置疑。
极的翅膀垂了下来,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委屈。它从上官乃大肩膀上跳下来,蹦到石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上官乃大的背影,然后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