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33: Sacrifice a Stone to cut the thick Influence; Live Fifty more Years.
海宝儿从灵禽背上跳下来,脚下的地面是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同样刻满了符文。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座山。
不高,却极陡,山顶有一座道观,青瓦白墙,古朴庄严。山脚下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清脆悦耳。竹林间有一条青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山顶的道观。
整座岛屿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雾气中隐隐有药香弥漫。海宝儿深吸一口气,那股药香入肺,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好地方。”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高无邪没有话,只是带着他沿着青石径向上走去。径两侧的竹林里,偶尔能看到几只白色的仙鹤在悠闲地踱步,看到人来也不惊,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低头觅食。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山顶。
道观的正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虚观”三个字,笔锋苍劲,力透木背。高无邪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海宝儿。
“老祖在里面等你。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海宝儿点零头,跨过门槛,走进道观。
观内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中有一棵古松,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蔽日。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散落其间。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道经,正看得入神。
高长躬。
海宝儿见到他的第一眼,心头就猛地一沉。这位高家老祖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须发灰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海宝儿几乎以为他是一尊蜡像。
“来了?”高长躬放下手中的道经,抬起头,看着海宝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希望,而是好奇,“麒麟之趾,果然名不虚传。坐。”
海宝儿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桌很凉,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会下棋吗?”高长躬问。
“会一点。”
“那陪老夫下一局。”
高长躬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元位上。
这一手极不寻常。围棋先手通常占角,占元者,要么是初学者不懂规矩,要么是绝世高手意在全局。
海宝儿沉默了片刻,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下角的星位上。规规矩矩,没有半分花哨。
高长躬看了他一眼,又落下一枚黑子,这次是右下角的目。海宝儿跟着落子,依旧是标准的布局。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下了大约二十手,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高长躬的黑棋在中央形成了一道厚势,白棋则在四个角上各占一隅。
“你的棋,太规矩了。”高长躬忽然开口,“规矩的棋,赢不了老夫。”
海宝儿没有接话,只是又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不是角,不是边,不是中央,而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点,离任何一块棋都很远,像是一步废棋。
高长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那枚白子,沉默了很久。
“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弃子。”海宝儿的声音平静,“我放弃了这个角,换取中腹的主动权。”
高长躬低头看去,果然,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恰好切断了他黑棋厚势与角部之间的联系。
如果他不应,白棋下一步就能渗透进来;如果他应了,白棋在角部的损失就会被补回来。
“好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可你为什么要弃子?你本可以不弃的。”
海宝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守是守不住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放弃一些东西,换取更大的主动权。”
高长躬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棋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是,老夫的修为?”
“是。”海宝儿没有绕弯子,“高前辈,你的修为在持续跌落,速度越来越快。太虚境的灵气再浓郁,也填不满地法则在你身上撕开的口子。你守不住的。与其这样一点一点地被耗尽,不如主动放弃,换取一条生路。”
高长躬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要老夫散功?”
“是。”
“散功之后,老夫就是个废人了。”高长躬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一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用?”
海宝儿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
“高前辈,你知道何承还能活多久吗?”
高长躬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归墟境见过他。他的肉身已经腐朽了大半,左臂、左肩、左胸,全部枯败。腐朽正在向心脏蔓延。”海宝儿的声音不疾不徐,“最多还有五年。”
高长躬的手微微握紧。
“五年之内,何承一定会动手。他要‘屠宸安宗,清鼎承何’,要在大武王朝改朝换代,要为他的何家铺路。”海宝儿继续道,“你现在的修为已经跌到了什么地步?地九境?八境?三年之后呢?等你跌到普通人,何承会放过你吗?他会放过高家吗?”
高长躬没有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景侯老前辈已经死了。他为了救我,燃烧神魂,灰飞烟灭。”
海宝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景家已经归顺于我。如果你也死了,高家要么被何家吞并,要么被何家消灭。三大隐世世家,从此只剩何家一家独大。到那时候,这下,还有谁能挡住何承?”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高长躬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看了很久很久。
“你了这么多,就是想服老夫散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至极,“可你有没有想过,老夫散功之后,何承知道了,会怎么做?”
“他会在第一时间对高家动手。”海宝儿没有否认,“所以,你不能让他知道。”
高长躬一怔:“什么意思?”
“假死。”海宝儿一字一字道,“你散功之后,我为你施针,封住你的丹田和经脉,让你的气息彻底消失。何承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他不会浪费时间和兵力在高家身上。”
高长躬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老夫凭什么信你?”
海宝儿从怀中取出那枚景家的家主令,放在棋盘上。
“景侯老前辈信我,他把景家交给了我。”他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梅花卫的令牌,放在家主令旁边,“武朝先皇信我,他把梅花卫交给了我。”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高前辈,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自己。我只能——我不会让你失望。”
高长躬看着那两枚令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海宝儿方才那步“废棋”的旁边。
“这一步,老夫应了。”
海宝儿看着那枚黑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他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那子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两人在棋盘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弈。高长躬的棋风凌厉如刀,每一子都带着一股咄咄逼饶气势,像是在用棋盘表达他这些年的不甘与愤怒。
海宝儿的棋风则沉稳如山,不疾不徐,每一子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像是在用棋盘诠释他的信念与坚持。
最终,棋盘上白子黑子各占半壁江山,胜负未分。
高长躬放下棋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夫这辈子,下过无数盘棋。赢过,输过,和过。”他看着海宝儿,目光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一盘棋,下得像今这么累。”
海宝儿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赢了。”高长躬闭上眼睛,“老夫听你的。散功。”
高无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听到这三个字,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想什么,可看到老祖那张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微微发抖。
海宝儿从檀木匣中取出第一根金针——九寸长的那根。
“高前辈,请褪去上衣。”
高长躬解开道袍的系带,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楚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他的胸口、腰腹、后背,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是地法则反噬留下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
海宝儿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落在高长躬的百会穴上。
第一针,封住识海,防止散功时神魂受损。
第二针,刺入膻中,封住心脉。
第三针,刺入气海,封住丹田。
三针落下,高长躬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一直在蚕食他修为的法则之力忽然变得迟钝了,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野兽,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
“可以开始了。”海宝儿退后一步。
高长躬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始散功。
不是循序渐进地释放,而是瞬间将丹田中所有的内力全部逼出体外。那股力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将院中的竹叶吹得漫飞舞,将棋盘上的棋子吹得满地乱滚。
高无邪被气浪逼退了数步,海宝儿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气浪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渐渐平息。
高长躬坐在石凳上,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可他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法则之力……停了。”他的声音虚弱至极,可他的嘴角在微微翘起,“它以为老夫死了。”
海宝儿快步上前,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微弱,却平稳。没有那股阴寒歹毒的法则之力在经脉中游走的迹象,只有单纯的、因散功而导致的虚弱。
“命保住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药囊中取出一枚续命丹,喂入高长躬口中,“接下来,你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怒,不能过度操劳。三个月之后,身体康复,至少……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